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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寺中識卿無限意2

清晚見我坐上鞦韆後就不發一言,完全褪去剛才歡呼雀躍之狀,她展顏一笑,伸出白嫩玉手拉著我,關切問道:“好好的,發什麼愣?我們可沒有責備你。”

二姐雲晚輕抿唇角,不疾不徐說道:“是不是又是溜出來的?”

我嘟了嘟嘴,回道:“我的兩位好姐姐,若是你們有閒情逸致拿我取樂,不如幫我去取些傷藥來,小妹我為了在莫先生面前背誦出《清平調》,可是臨了一箇中午呢,手都要廢了,不僅沒人疼惜,還要被人嘲笑一番,好生沒勁。”

雲晚正欲接話,廚房的李媽媽端了一盤物什過來道:“三位小姐正好都在,夫人命奴婢將新做的點心送過來給你們嚐嚐,說是若覺得好,便拿來今晚家宴的時候招待莫先生。”

我跳下鞦韆架,上前拿起一小塊棗梨糕細細端詳,上邊的花紋甚是新奇,上有一瓣瓣的梨花圖紋,聞之清香撲鼻,我將它送進嘴裡,口齒不清含糊笑道:“李媽媽來得真巧,今兒我的口福不錯。”邊吃邊覷了眼沒好氣的雲晚。

可雲晚只當做沒見,她上前仔細觀察棗梨糕,既不說話也不動手,只靜靜看著它陷入沉思。

清晚見她如此情狀,她回首微笑道:“有勞李媽媽親自送過來,有什麼好東西都記掛著我們三姐妹,你有心了。”

李媽媽見清晚如此有禮,急忙連連擺手道:“大小姐言重了,伺候小姐們本就是奴婢的本份,小姐們若是覺得味道尚可,就是給奴婢的臉面了,現如今幾位小姐一晃眼就到了出嫁的年紀,而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快要及笈,出落得跟花骨朵兒一般。這府內外都說呢,三位小姐的品貌都是天生的美人,將來是要做誥命夫人的,奴婢是跟著你們沾光呢。”

我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好奇問道:“李媽媽,您剛才說的都是誰在議論啊?”

李媽媽笑道:“咱們三小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大美人,等再長開些,像您這般品貌的,莫說是誥命夫人,便是宮中的貴妃娘娘,也比不及你的一半啊,難怪老爺和夫人前陣子議論著......”

一語未了,不遠處一個丫鬟大聲喊道:“李媽媽,廚房的管事兒來喚您,說是有事情要等著您交代呢。”李媽媽隨即笑答道:“來了,來了。”然後一邊說:“小姐們慢用,奴婢還得去安排晚上家宴的事情,你們且先吃著,奴婢先告退了。”說著便匆匆退下。

雲晚見李媽媽已走遠,她微微蹙了蹙眉,礙於我在一邊,看著清晚欲言又止,便抬頭向我笑道:“今日難得莫先生在此,你若有問題就該儘早去問,明日莫先生便要離去,別等到人走了,在那日盼夜盼他回來。你現下若是不問,就別怪我們沒幫過你。”

我看破二姐的想法,偏不遂她意,頑皮一笑說:“適才該問的已經問完啦,莫先生已將畢生所學的書卷都給我了,我想什麼時候學就什麼時候學,再說了,爹爹現在正和莫先生對弈呢,我可不敢再去打擾。”

雲晚眉頭依然未舒展,繼續說道:“所以你剛才已經見過他們了?那你隨我回玉染閣,我有話要同你說。”

很少看見二姐這麼煞有介事,很認真的模樣,我點了點頭,起身與她一起穿過荷鯉池,往我的閨房玉染閣走去。

我家的樓閣設計佈局是請了當朝有名的建築大師郭麒親自設計,著意突顯冬暖夏涼,引用活水、佈局精巧,是以玉染閣夏日涼爽宜人,我生性怕熱,更喜歡將閣中的四時景緻盡收眼底,以便時時觀賞,平日裡閒暇時,獨倚門窗,手執畫卷,品茗而閱,或是和雲晚一起共賞琴譜吹簫,日子也就這樣逍遙自得。

屋內窗戶大敞,微風穿過亭臺樓閣,捲起月影紗窗簾,雲晚一身煙青色紗裙,裙角繡著展翅欲飛的淡青色蝴蝶,三千青絲用髮帶束起,頭插蝴蝶釵,一縷青絲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顏色,雙頰邊若隱若現的緋紅如花瓣般嬌嫩可愛,她亭亭佇立在窗前,整個人似隨風紛飛的蝴蝶。

若說大姐清晚的美是溫婉大氣,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親近,二姐雲晚的氣質則更像是謫降人間的九天神女,清冷孤傲,隱隱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大致猜到雲晚想要向我詢問何事,回頭命雀兒將手中卷冊放置,才和雲晚道:“姐姐,剛才聽父親的意思,莫先生他......或許明日就要出發去往北辰國,今晚爹爹和孃親設的宴席,就是為了給他餞行。”

雲晚嬌軀微微一震,黯然回首,眼中蘊著無限愁緒,狀似淡然道:“我早已料到會有此事,他,志向高遠,怎會被區區洛陽絆住腳步。”

她說完此話,輕移蓮步走至琴架旁調絲理弦,一陣悠揚似水的琴音自玉染閣內瀉出。

我察覺她沉重心事,不忍打擾,悄悄退出房間外,獨自倚坐在閣外的欄杆側,伸手摸向一旁的餌料,隨意拾取了些,拋灑向池內逗弄各色鯉魚。

傍晚時分,前廳宴席已準備妥當,母親命丫鬟喚我姐妹等前去,我和雲晚、幼薇以及兩個弟弟皆在席內,清晚在午間便感身體不適,早早告知未能赴宴,父親、母親、莫先生和我們大家同坐一席,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席間莫先生似乎頗為開心,與父親開懷暢飲,好不愜意。

父親道:“先生此行路途遙遠,明日啟程後,今生恐再難相聚,這些年你們都得到了莫先生諸多教誨,理應敬先生一杯!”

只見雲晚立時起立,雙手舉杯,認真嚴肅道:“雲晚敬先生一杯,多謝莫先生多年教誨指點,今日一別,願先生今後能一路順風,萬事順遂,健康喜樂!”話音剛落,她便仰首一飲而盡。

莫先生見她如此爽快利落,不禁訝然,也隨之幹了一杯,笑道:“多謝雲晚吉言。”

我、幼薇和弟弟也依照輩分大小按序敬酒,莫先生一一接過飲下,不由嘆道:“江公有如此好兒好女,真是平生好福氣啊,只可惜我至今無此福份,三十歲了依舊孑然一身,四海為家,像我等浪跡天涯的人,有今朝無明日,還是不禍害姑娘的好。”

父親看向母親,不由調侃道:“先生昔年風采,可不知迷倒了多少閨閣少女,即便是現在這個模樣,旁人看來亦還是青年才俊,怎能和我這個老朽相提並論。”

我聽了此話,實在忍不住,接過話頭便道:“爹爹還春秋正盛,豈能自稱老邁,莫先生德才兼備,瀟灑出塵,亦是世間奇男子,縱使潘安在世,也是不敢與之相較的。”

一席話將桌上眾人鬨笑,母親笑點我說:“偏你這般油嘴滑舌,不枉莫先生疼你一場。”父親也跟著笑說:“你啊,一張巧嘴口無遮攔,雖是玩笑話,但若是傳到旁人耳朵裡,豈不要笑我蘇家教女無方?”

父親話鋒一轉,肅然道:“可此去北辰國,除了莫先生外,的確也別無人選啊,重任在肩,還請先生多加珍重。”

莫先生展顏道:“江公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所圖之事豈可假手於人?我本已決定浪跡一生,是洛陽還是北辰,於我而言並無分別。但江公兒女都已初長成,玉晚天資聰穎,兩位兒子小小年紀竟已有江公昔年風範,只需多加雕琢,他日定能成大器,輔佐你開拓大片商業版圖。”

我坐在雲晚身畔,時不時用擔心地看向她,她今日神色古怪,全然不似素日裡的溫和,臉帶哀慼之色,我暗自心驚,她對莫先生的感情何時如此深刻,壓下心中諸多猜疑,只等宴席結束後再寬慰她。

宴席散後,莫先生離席將要回府,雲晚壯著膽子邁步向前截住他的步子,問道:“莫先生且留步,雲晚和玉晚前幾日的研讀有些許疑問,可否請先生移步書房片刻為我姐妹解惑?”

我上一秒還尚且不知所以然,下一瞬卻已明瞭雲晚的心思,配合她的話語不做聲。

莫先生略微一怔,他看了一眼天色,開口正欲拒絕。

父親卻道:“這些小女娃兒們,心思頗多,先生你且去吧,無需忌諱。”回頭又對我道:“定是你這個鬼丫頭的餿主意,你們可莫要為難先生。”

我知道雲晚是拿我在父母親面前做幌子,趁機請先生一敘,我知道其中關竅,卻不辯解,由著她攜我一同往偏廳的書房走去。

待莫先生進來後,我看了雲晚一眼,悄悄退出書房,隱於書架之後。

螢螢燈光下,雲晚神色有些不自然,美麗的面容似有彷徨、難言之色,她鼓起勇氣問道:“雲晚冒昧,先生此去,何時方歸?”

莫先生低頭略微思索了下,正色道:“多則十載,少則三年,北上荒涼寒冷,行程艱險,歸期實難預料,我不敢多做保證。”

雲晚微蹙眉心,眼含期待幽幽道:“若,若是洛陽有人掛念先生,先生可曾想過他人感受?”

莫先生看向雲晚眼眸,眼神立時一顫,不敢接住期待,說話再無遲疑,“我平生辜負的人已然很多,心中早已慚愧不已,不敢再去想其他,更不敢給人以希望,莫等閒空了白頭。”

雲晚抿了抿唇,輕點點頭,沉聲道:“先生所言,雲晚已然瞭解,多謝先生解惑,望先生此去順利平安。明日出行之時,可否讓我們姐妹前去送行?”

莫先生猶豫一瞬,終是輕輕點頭算是同意。

雲晚攜我回到雲晞閣,放開我手,徑直走到琴畔,她伸手撫弦,琴聲哀幽凝澀,中斷兩次,奏的是古曲《傷離別》:橋斷人無歸處,昔時莫回首......”她的眼眸碎裂成紋,終究還是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那琴絃上。

我不禁暗歎,這8載時光,她其實隱藏得很好,竟在一夕之間破防,足見莫先生對她的影響甚深。深夜撫琴,女兒家的心事昭然若揭,我唯恐驚擾家裡人察覺出此事,連忙屏退丫鬟喜兒、雀兒,走至她身旁,放低聲音柔聲說道:“姐姐,父親母親此刻應是已經歇下了......”

她黯然收手,淚眼漣漣望向莫先生離去的方向,眼神慼慼道:“剛才你可都聽見了,你覺得姐姐是不是不該貿然問這些,不該事事都得問個清楚明白?其實我知道結果如何,但我還是想為自己爭一爭,萬一......”雲晚哽咽了一瞬,接著說:“萬一,老天爺眷顧我,他同意留下了呢?”

我半晌無語,莫先生溫文爾雅、氣度瀟灑不羈,讓人心生戀慕之情很是正常,若是雲晚能與他在一起,倒也是神仙眷侶,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他此番執意離去,毫無留戀之態,定是要斷雲晚念想。

雲晚外表柔情似水,但心智如堅定如鋼,從小到大認定一件事便輕易不回頭,表面越是淡然,內心越是在意,剛才的情形,她內心其實已然很是煎熬,但在莫先生面前卻不敢表達半分憂愁,唯恐自己的心思成為他的累贅。

雲晚將臉埋在雙手,雙肩微微抽搐,嗚咽道:“十二歲時莫先生教導我琴棋書畫......當時的我就已經對他......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本就是我的奢望,所以多年來我一直認為我隱藏得很好,生怕他知道後給他製造麻煩......我,我只希望能常常的府中見到他,就可以了!我真的,就只有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可......可他竟連這麼點小小的要求都要親手掐滅。”

我從懷中摸索出一方錦帕,將它遞與雲晚,柔聲勸道:“莫先生一向待姐姐很好,姐姐萬萬不可妄自菲薄。他比我們虛長十來歲,本就是我們的父親一輩,縱使他心中念著姐姐,礙於父親母親的臉面,也不敢輕易允諾你什麼。”

雲晚將臉抬起,拭去淚水道:“妹妹,今日之事,只能你知我知,萬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我鄭重點頭,道:“可是姐姐你得答應我,以後不可再為此事傷身。”

雲晚無奈一笑,仰首望天說道:“多年的感情豈能說放下就放下,眼下我暫時還做不到,只能儘可能地少去思念他,或許,時間可以療愈我也說不定,終有一天,我應該就能忘了他。”

我默然握住她手,明白時光流逝,本就是最好的療傷之法,看雲晚如此情根深種的模樣,我無法估量莫先生在她心中到底佔據何等的份量,但事已至此,如今也只能選擇漸漸淡忘,別無他法。

遙望夜空,夜露深重,月色光華,鋪洩一地青瓦磚,玉染閣內外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