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早上,趙安瀾便把熏製好的魚片用草繩串起來掛到了板車兩側。
流放隊伍繼續沿著寬闊的官道向北行進。有了牛車、騾車分擔負重,加上魚湯帶來的短暫慰藉,速度似乎也快了不少。
然而,流放之路上的艱辛遠未結束,官道之上,也並非坦途。
走了幾日,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但氣氛卻異常壓抑。
只因行走在官道上的,不再是尋常的商旅行人,而是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逃難人群。
他們大多推著破舊的獨輪車,或者揹著單薄的包袱,眼神麻木絕望,步履蹣跚。
解差頭目臉色凝重起來,示意手下握緊武器,警惕地注視著這些難民。
在難民們斷斷續續的哭訴和議論中,趙安瀾得知,上游幾個州縣爆發了嚴重的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啃光了田裡的莊稼。
官府救災不力,加上有黑心糧商趁機哄抬糧價,百姓實在活不下去,只能背井離鄉,沿著官道逃難,希望能找到一條活路。
看著這些扶老攜幼、餓得皮包骨頭的難民,顧家眾人心有慼慼然。
曾幾何時,他們也是高高在上的勳貴,如今雖淪為流犯,但至少暫時還裹腹。
看著這些掙扎在死亡線上的難民,那份同病相憐的悲憫油然而生。
而趙安瀾心裡卻沒那麼多想法,她盯著和流放隊伍齊頭並進的流放隊伍,眉頭狠狠皺起,讓顧明姍趕緊把板車上掛著的燻魚片收了起來。
顧明姍剛開始還有些不解,可看到那些步履蹣跚的難民,立馬就明白了趙安瀾的意思。
慌慌張張地把板車上的燻魚片,以及一些重要的東西全都放回了板車裡,這才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然而,事情遠沒有她想得那般簡單。
越往前走,難民的數量越來越多,他們裹挾著流放的隊伍前行。
飢餓讓一些難民的眼睛變得赤紅,他們貪婪的目光掃視著這支帶著牛車騾車、看起來還有些“家底”的隊伍。
“娘,我餓,我要餓死了。”有小孩指著黃牛和騾子,直流口水。
“求求你們,給口吃的吧……”有婦人跪在路邊,朝著隊伍磕頭。
也有之前就跟在流放隊伍後面的難民,指著顧家的板車,對著顧家人“bangbangbang”地磕起頭來。
他們大聲哭訴道:“求求你們了,你們有那麼多吃的,分我們一點吧,求求你們,我們要餓死了,分我們一點吧。“
解差們如臨大敵,厲聲呵斥著試圖靠近的難民,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勉強維持著隊伍不被衝散。
商福田也是緊張地護著自己的騾車,臉色發白,生怕好不容易攢下的家當和食物被搶。
顧明姍看著難民們氣勢洶洶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趙安瀾的衣袖。
趙安瀾眉頭緊鎖,自己當然有食物,但絕不能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來。
板車上的食物是顧家後面流放之路的重要口糧,數量有限。
分給誰?不分給誰?一旦開了口子,立刻就會引起鬨搶,局面將徹底失控,他們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暗一,護好老夫人和顧家女眷。”趙安瀾低聲吩咐,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難民。
她悄悄從系統裡兌換了幾瓶強效防狼噴霧遞給顧家女眷,以備不時之需。
一時間,官道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凝重起來。
顧家眾人雖然心中不忍,但老夫人和幾位夫人都是經歷過風浪的,深知此刻絕不能心軟。
老夫人緊抿著嘴唇,眼神銳利地看著那些磕頭哭求的難民,低聲道:“都警醒些,護好自己,莫要出聲,更不可擅自施捨。”
顧明姍等人也強忍著心中的難受,牢牢抓住板車的邊緣,不敢再看那些餓得脫了形的臉孔。
她們明白,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保持這份清醒。
流放隊伍裡,宋老爺看著難民群中一個瘦骨嶙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那雙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正無助地望著自己。
小男孩的嘴唇乾裂,小肚子癟得嚇人。
宋夫人一直也沒個兒子,看著小男孩與自己相似的眉眼,哪裡捨得這孩子受苦,心一下子就軟了。
“爹,餓……”小男孩微弱的聲音像針一樣紮在宋老爺心上。
“唉,造孽啊。”宋老爺低嘆一聲,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從自己身上摸出一個冷硬的雜糧窩頭。
然後趁著旁邊解差呵斥其他難民的間隙,迅速塞到了小男孩手裡,小聲道:“快吃,躲起來吃。”
小男孩拿到窩頭,眼睛瞬間亮了,像餓狼一樣死死攥住,轉身就跑。
一旁的柳姨娘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目眥欲裂。
可是已經晚了。
“窩頭,他有窩頭!”
“他把給那個小崽子了。”
“搶啊,他們有吃的!”
宋老爺那自以為隱蔽的動作,在無數雙飢餓的眼睛裡無處遁形。
他給窩頭的舉動,就像一點火星落入了乾燥的草原,瞬間星火燎原。
原本還在磕頭乞求的難民們,看到真有人拿出了食物,而且是給了一個孩子,那壓抑的、對生存的極度渴望和長期飢餓積累的怨憤瞬間被點燃,轉化成了瘋狂的掠奪欲。
“給我!”
“吃的,給我吃的!”
“搶他們的車,把他們車上的好東西都搶過來。”
難民的混亂竟如同之前爆發的山洪,勢不可擋。
離得近的難民也不再乞求,而是紅著眼睛,如同野獸般嘶吼著撲了上來。
他們的目標不再僅僅是乞討,而是搶奪。
大部分餓急眼的難民都本能地湧向看起來最有“油水”的地方。
趙安瀾的牛車板車、商福田幾人的騾車,以及其他幾戶有板車的人家,場面瞬間失控起來。
“蠢貨!”解差頭目氣得破口大罵,鞭子瘋狂地揮舞,試圖抽開撲上來的人群。
但難民數量太多,鞭子只能暫時逼退近前的幾人,根本無法阻止一波一波衝上來的人。
商福田嚇得魂飛魄散,卻很快冷靜下來,親自帶著兩個兒子和難民搏鬥起來。
幾個難民已經抓住了騾車的邊緣,試圖往上爬。
商家的女眷們也不遑多讓,緊緊地護著身後的行李。
而顧家這邊更是首當其衝,幾個面目猙獰的難民嘶吼著撲向板車,目標直指裡面堆放的包裹。
顧明姍嚇得尖叫一聲,顧家女眷們趕緊護住身後的東西。
顧家的男人們,包含顧明洱和顧季安在內也套娃似的護住身後的女眷,把衝過來的難民一個個擋在外面。
趙安瀾眼中更是寒光一閃,厲喝一聲:“退開!”
她猛地從板車邊緣抽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手腕粗的結實木棍。
下一刻,只見趙安瀾身影如電,手中的木棍化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影子。
“啪!啪!啪!啪……”沉悶而精準的擊打聲接連響起。
她並沒有下死手,但力道拿捏得極準,專挑人體最吃痛又不會致命的地方下手。
“哎喲。”
“我的手,我的手好疼啊。”
“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難民只覺得被打中的地方劇痛無比,慘叫著抱著傷處踉蹌後退,臉上充滿了痛苦和驚駭。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為“弱雞”的公子哥,身手竟然如此狠辣。
趙安瀾橫棍擋在板車前,眼神冰冷,掃視著被震懾住的難民,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誰敢再上前一步,就別怪我送你們去見閻王。”
她剛才那幾下,快、準、狠,幾乎在瞬間放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幾人,展現出了絕對的武力壓制。
難民們雖然飢餓瘋狂,但終究是普通百姓,看到同伴瞬間被打得哭爹喊娘、失去戰鬥力。
那股突然湧上來的瘋狂勁頭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們看著趙安瀾手中那根還在微微顫動的木棍,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一時間竟無人敢再上前一步。
顧家眾人這才從驚疑不定中回過神來,看向擋在車前的趙安瀾,心裡只覺得慶幸,慶幸老夫人留下了這個“贅婿”。
顧家男人們冰冷的眼神則是繼續環視著四周,防止有人偷襲。
商福田那邊,幾個難民也被趙安瀾這邊的動靜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一緩,父子三人趁機用棍棒將他們逼退了一些。
解差頭目也終於帶著幾個手下衝了過來,鞭子揮舞得更狠,厲聲咆哮。
“反了你們了,再敢攻擊官差押解的流放隊伍,格殺勿論。”
官差的威懾力加上趙安瀾剛才雷霆手段的震懾,暫時壓制住了難民們哄搶的勢頭。
但他們赤紅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車上的物資,如同跗骨之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