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
乾清宮東暖閣內十六盞銅胎畫琺琅宮燈次第亮起。
朱由檢端坐紫檀雕龍寶座,望著殿內青磚上擺開的八仙桌怔怔出神。
王承恩跪在殿角,正用銅火箸撥弄鎏金火盆裡的銀霜炭,火星噼啪聲裡,他忽然聽見皇帝低聲問道,“周奎的屍首可曾收斂了?”
“回皇爺,遵旨懸屍七日後,已用棺槨草草埋了。”
王承恩垂首應道。
朱由檢點點頭,正待起身轉轉之時。
卻見周皇后從側門進來。
興許是太久沒舉辦過家宴的緣故,也可能是周皇后想為朱由檢慶祝一番大勝。
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規格來舉辦的。
周皇后身著素白暗紋緞襖,頭戴點翠鳳冠,身後跟著袁貴妃、田貴妃等五位嬪妃,皆按品大妝。
太子朱慈烺領著定王慈炯、永王慈炤趨步上前,三個孩子鴉青緞面的皮弁服上,金繡蟠龍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臣妾率諸皇子問聖躬安。”
周皇后領著眾人行四拜禮。
朱由檢微微抬手,“朕躬安,免禮落座吧。”
周皇后這才起身,領著田貴妃、袁貴妃侍立御座東側,太子朱慈烺帶著定王慈炯、永王慈炤坐於西。
內侍捧來鎏金銅盆伺候盥洗,十二道主菜方由穿飛魚服的錦衣衛試膳後呈上。
周皇后執銀箸為皇帝佈菜,象牙箸尖點在翡翠蝦仁上微微發顫,“這道玉帶羹是臣妾守著爐火煨的,陛下嚐嚐可還入味?”
朱由檢含住遞到唇邊的瓷勺,瞥見皇后眼下青影,有心拉進一些感情,“梓童親自下廚?”
周皇后突然不知該如何作答,箸上蝦仁落在霽藍釉碟中。
田貴妃見狀忙奉上纏枝蓮紋酒壺,“這是袁妹妹釀的桂花醴,陛下潤潤喉。”
八仙桌上已擺開二十四道御膳,金箸銀匙映著粉彩萬壽無疆碗碟。
三巡酒過,朱由檢轉向太子,“這幾日監國,可曾遇到難處?“
朱慈烺放下瑪瑙杯,腰間玉組佩叮咚作響,“兒臣依元輔教導,將通州漕糧分作三批押運,月底即可運抵,只是只是順天府尹奏請減免稅賦”
少年偷眼看向倪元璐白日留下的奏章,耳尖泛起薄紅。
見此情景,朱由檢也沒再逼問。
草草吃完飯後,便結束了這段極為彆扭的家宴。
雖說現在崇禎和他沒什麼區別。
但他卻無法將崇禎的家人當成自己的家人。
還是先將李自成和滿清打退再說這些瑣事吧!在王承恩心疼的眼神中,朱由檢伴著月光,獨自一人走向乾清殿的臥房。
隨著臥房燭火亮起。
偌大的京師城內也終於迎來了勝利的狂歡。
無數人圍在篝火旁,烤著剛剛發下的幹餅馬肉,慶祝自己又活了下來。
三五士子聚在一起,暢聊著陛下如何英武,成就必不會低於成祖。
自己又在軍中教會了多少人識字,學會了什麼戰陣。
而在當朝首輔倪元璐的府上,場面卻冷清的多。
只有範景文、宋葉、張煌言、王家彥、黃得功等皇黨坐在廳內。
雖有酒有肉,但氣氛格外壓抑。
“此次反戈降軍十四萬六千人,俘虜十七萬餘,加上城內的二十萬,便是足足五十萬,明後兩日還會有俘虜押解而來,關寧軍大部及其軍眷十三萬人即將抵達,經兵部粗略統計,五日後京師內可達八十萬人之多!”
王家彥憂心忡忡的說道。
宋葉也跟著嘆了口氣,“廉政院一直盯著糧食儲備,縱使是配給制較為省糧,戶部也只剩下了二十五萬石,若是以八十萬人為計,最多也只能撐五十日。”
“縱使此時就地春耕,要想撐到秋收,也要四個多月,糧食不可能夠。”
這時,王家彥又補充了一句,“前些時日陛下還下令讓各地駐軍進京勤王呢。”
“哪怕只來幾鎮總兵,也是十萬大軍啊!”
倪元璐聽的腦袋都快大了,手指不停的敲擊桌面。
“黃帥,闖逆大營中可有糧草儲存?”
黃得功還是有些拘謹,趕忙起身回禮,然後才開口說道,“稟元輔,闖逆大營內確實有糧草斬獲,只可惜讓老賊騎兵逃走時燒了一部分,只剩了十五萬石左右,具體數目還未清點。”
“黃帥不必如此多禮,此乃家宴,只有同僚沒有上下。”倪元璐笑著安撫兩句。
心裡卻在默默盤算。
四十萬石糧,肯定是不夠撐到春耕的。
更何況關外建奴正在集結,指不定哪天就南下入關了,李自成雖潰但根基仍在,也不可不防。
用力敲敲桌子,目光掃視眾人。
“諸君,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則嚴守京師,北直隸半地淪陷,嚴守京師可竟復遺土,南掌河南,朝廷綱常仍在。”
“陛下今日一言一行,盡收天下軍心,京師在一日則各鎮不敢反。”
“不過京師缺糧,最少也需要四十萬石糧草才能度過春夏兩季,還要時刻防備建奴叩關與闖逆餘賊襲擾。”
“二則遷都南京,南京有長江天險,不懼敵寇,且毗鄰江南湖廣等富庶之地,不需擔心糧草之事,還可讓建奴與闖逆兩犬相爭,朝廷可放心操練精兵,漁翁得利。”
“然一旦南遷,則北地疆域民心盡失,剛剛大勝得來的威望也將一敗塗地,恐有野心者擁兵自重,重現唐末藩鎮之勢。”
“諸君,該如何是好啊?”
倪元璐說完,便兩手一攤不再言語。
他的意思很明白,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利弊都給你擺出來,但無論選哪個,大傢伙都一起扛著,別想著獨善其身。
宋葉張煌言想都不想,直接明言不可南遷。
“南遷就是丟了我大明骨氣,陛下如此費盡心機守下的京師,絕不可讓於賊寇!”
“說的輕巧,這四十萬石糧草從何而來?建奴入關又何人能擋?!”王家彥對這種說話不過腦子的人很沒有好感。
“王尚書此言過了吧,建奴難不成是鐵打的?冀國公能憑三萬鐵騎,五萬步卒守住山海關,我京師這十萬精銳如何收不得?”黃得功逐漸融入氛圍,說話也硬氣了一些。
王家彥冷哼一聲,“那糧草何來?別跟我說漕運,自去歲北地大旱以來,江南以南運抵的漕糧都用的差不多了,此時新糧未下,江南地的百姓家中也無餘糧。”
雙方各執一詞,誰都說不服誰。
倪元璐看熱鬧不嫌事大,看著範景文似笑非笑的說道,“質公不說兩句嗎?”
範景文氣的差點沒給倪元璐一耳光,自從上次被李邦華等人坑了一次後,他就很少出頭了。
這次的商議又牽連大明國運,他沒走就是對倪元璐最大的支援了。
這老小子還非得讓自己下水?!
真他娘該死啊!
“質公啊,你可是朝內風骨啊,若是南遷,我等遭受罵名還好,可殫精竭慮一心破賊的陛下不該遭罵啊。”倪元璐笑眯眯的繼續說道。
範景文一拍桌子,“那元輔為何要提出南遷之計!?”
“若是留在京師,某是真擔心陛下好不容易拉起的十萬虎狼毀於一旦!”倪元璐做出難為的表情。
“質公你是知道的,某這個元輔之位,完全是趕鴨子上架,真要論起謀略來,質公勝某十倍!”
“哼!”範景文傲嬌的冷哼一聲,嘴角卻微微勾起。
看著眾人說道,“南遷萬般好,但南遷就是最大的不好。嚴守京師難,但不守京師萬般皆難。”
“元輔所言兩難,以老夫看來實則一難爾。”
這番話說出,讓場上眾人紛紛回神。
“還請質公明言!”
範景文捋捋鬍鬚,“實則僅如何破賊爾。”
“春耕秋收不可更改,然非吃糧不可?”
“憲宗成化年間,王師北出遼東,犁庭掃閭,得牛馬十萬,羊三十萬。”“建奴日益做大,邊境諸番盡皆歸附,牛羊不計其數,若大軍殺入敵穴,盡斂牲畜而歸,糧草之危旦夕可破。”
範景文很自信,然而眾人卻露出便秘般的表情。
“這……”
黃得功捂著額頭,有氣無力的解釋道,“質公,先不論能不能破賊,就算王師明日就拔軍啟程,趕至山海關便需二十日,更不論深入建州三衛,大破敵軍,再搜刮一番返回,怕是大半年都過去了。”
誰知範景文卻格外平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誰說只有建奴有牛羊了?”
“那還有誰可湊齊這麼多牛羊?”王家彥不解問道。
黃得功卻猛然驚醒,“您是說……蒙古諸部!?”
“然也。”範景文笑著點點頭。
此時的蒙古早已分裂成漠北、漠西和漠南三部。
靠近中原的便是漠南蒙古(今內蒙一帶),距離京師最近的地方不足三百里。
整個漠南蒙古又分為三部。
靠北一些的是科爾沁部,與建奴關係尤為密切,實力也最為強大。
而和京師離得最近的,是蒙古察哈爾部,實力較弱。
雖然號稱有控弦之士八萬,但依附建奴後成丁被抽去不少。
能剩個三四萬輕騎就不錯了。
以現在京營的實力,只需要玄甲騎帶著三千營去,就能安然擊潰。
但黃得功又有了新的問題。
“若是盡發精銳大軍前往察哈爾,建奴伺機入關怎麼辦?”
“建奴此時仍在調兵,我大明各地勤王師也在趕來的路上,大軍只需在二十天後出發,若建奴來京,則有勤王師與五軍營守城,建奴不擅攻城,京師無憂。”
範景文言之鑿鑿。
“那若建奴見無法攻破京師,轉而支援察哈爾部呢?”黃得功再問。
範景文這次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察哈爾乃蒙古王庭所在,各部遊民均聚集與主賬周圍,難道黃帥二十日還破不了察哈爾嗎?”
“可破了察哈爾又有何用?建奴遊蕩北直隸,牛羊也無法運回京師啊。”這次是張煌言問的。
範景文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這便是老夫說的難點所在。”
“破察哈爾後,不需王師搜刮牛羊,只需打破建奴,或是與建奴僵持住,則察哈爾部自會畏懼雙方兵勢之威,屆時再遣一天使入察哈爾。”
“以今日大戰繳獲的兵甲為交易,換去察哈爾牛羊以度難關。”
眾人終於沒了問題,因為戰事誰都說不清。
更何況是早就威名初現的建奴八旗。
但這明顯比南遷之計要好。
在宋葉張煌言黃得功同意,王家彥倪元璐棄權的情況下。
範景文的計策得到了認可。
倪元璐笑著拍了拍手,衝著牆頭喊了一嗓子。
“去將今日商議之事,速速彙報與你家李廉御史,讓他明日入宮先行彙報,看看陛下怎麼說。”
身後的房頂上頓時傳來應聲,“小的這就去。”
而後兩道黑影在房簷上來回躍動數次,消失在黑夜中。
倪元璐見怪不怪的轉回頭來,心情明顯好了不少。
“來來來,吃菜吃菜。”
……
殘陽將湘西丘陵染成血色,蜿蜒官道上飄蕩著腐臭與血腥混雜的氣息。
六十萬大西軍像條潰爛的巨蟒,癱在泥濘中緩慢蠕動。
赤腳婦人揹著竹簍翻找路旁屍骸,褪下帶血的鴛鴦戰襖裹在嬰兒身上。
獨輪車陷在車轍裡,黃銅佛首滾落在驢糞堆旁,被逃兵隨手塞進褲腰。
“報——!”一聲尖銳的高喊穿透大陣。
泥點子濺在闖軍傳令兵乾裂的嘴唇上。
他胯下黃驃馬鬃毛結著紫黑血痂,左耳缺了半塊,正是大順軍塘馬特有的烙記。
牛皮信筒撞得鞍韉噹啷作響,驚得路邊傷兵慌忙滾進排水溝。
“攔住他!”把守轅門的老卒吐出半截草根。
十丈外歪斜的“張“字大纛下,數十名名藤牌手橫起淬毒標槍。
他們赤膊上纏著五色布條,正是張獻忠親兵特有的裝扮。
塘馬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時,信筒已拋向半空,“八大王親啟!順王八百里加急!”
孫可望聽見動靜,掀開牛皮帳簾。
警惕的問道,“順王找俺家西王何事?”
傳令兵早已因為長時間馳騁而脫力,只能舉起牛皮信桶,吐出四個字“十萬火急!”後便昏厥過去。
孫可望聽到這話,眼中多了幾分鄭重,快步上前接過封著火漆的信桶,轉身鑽進營帳。
帳內銅雀燈臺爆出燈花。
張獻忠赤腳踏在湘繡地衣上,腳趾縫裡還粘著糕點碎渣。
也是疑惑不解的開啟信桶。
他和李自成分開之後便是各自為戰,互不侵擾也互不相幫。
這時候傳來急信,難不成是打下京師了?
低頭掃視一眼,張獻忠瞳孔頓時收緊。
【大順丞相牛金星頓首泣血,謹呈西王御覽:三月廿二,我主親率七十萬虎賁會獵燕京。豈料崇禎陰蓄妖兵,城頭列紅夷巨炮三百尊,彈如隕星,聲震百里。關寧鐵騎盡著三層重甲,刀槍不入,劉宗敏將軍僅斬兩騎,刃口皆卷】
張獻忠喉結劇烈滾動,黃鬚上沾的酒沫滴在“劉宗敏戰死”五個大字上。
愣了片刻,張獻忠忽然一笑,“劉宗敏都能戰死,崇禎小兒是請下天兵天將了?”
他可知道劉宗敏這位闖軍第一大將的實力。
然而繼續往下看去,笑容便逐漸僵硬。
【明廷新練神機營五萬,皆持連珠火銃,瞬息十發。九門提督吳襄攜四層重甲之精銳八千,皆手持關刀,劉芳亮當場戰死。】
【又有邊軍四十萬助陣,戰至午時,百萬大軍十不存一,千員戰將僅逃出雙十之數,順王重傷,望西王念往日同袍之情分,提軍救我大順,待來日順王傷愈,定於西王共治天下!】
帳幔隨風飄動,孫可望瞥見了大西王后頸滲出的冷汗,自谷城詐降以來,他從未見自家大王抖得這般厲害。
捏著信箋愣了片刻,張獻忠忽然癲狂般大叫道,“取輿圖!取輿圖!”
孫可望一驚,慌忙捧來備用地圖。
張獻忠趕忙趴在輿圖前,焦急問道。
“昨日哨馬是不是說左良玉到了荊州?“
“確實如此,西王無須擔憂,左部騎兵昨夜已過當陽。”孫可望挑起燈燭照亮江漢平原,“白桿兵正在夷陵架設浮橋,看旗號是秦良玉的本部.”
“入你娘!”張獻忠突然暴起,鑲金馬鞭抽道孫可望臉上,頓時紅腫一片,“六十萬人擠在江漢平原,等著被包餃子嗎?傳令!大軍疾行,今夜就轉道,快!!”
孫可望慌忙離去,賬外春風吹過,將一襲塵土吹去。
正如吹散張獻忠最後那點爭霸天下的雄心。
當孫可望剛剛穿過過潰兵隊伍,準備給後軍傳令時,中軍卻傳來新軍令,拋下所有婦孺病弱,騾馬帶上所有輜重,大軍全速前進,不可停留。
一時間大西軍內哭聲震天。
有個身上流膿的陝西老兵跪在草叢裡,把最後半塊麥餅塞給孕婦,反手將鋼刀捅進了自己肚子。
南方春雨總是變化不斷,當部隊剛想提速時,便再次下起了細雨。
張獻忠蜷在十六抬龍輦上,啃著孫可望獻上的醬鹿筋,一邊看著輿圖,一邊看著戰報。
口中感慨般唸叨著,“大明朝還是那個大明朝,不可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