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無鉅細替清曉做打算的習慣,已經不知覺中融入了他的生活,儘管他坐牢以來,黑市戰役之後的兩三年裡,他們近距離相處的機會幾乎不再有過,可只要想起他的存在,心裡就會湧出類似於家人的溫情,他的脾氣暴躁,更多是為了掩飾對侄子怯懦無用的擔憂,這種牽掛攀附在他心上,如同黏黏膩膩的風箏繩子,讓他無論飛得再高,也惶惶不得安生。
“別……”
清曉在睡夢中呢喃掙扎,手不安地撫向肚子,身體蜷縮成團,往月頌雅的大腿上靠了上去。
月頌雅的手指滑入了清曉的唇中。
車輪還在往後疾馳,月頌雅莫名想到了車內的蒼蠅起飛,會隨車載空氣一起移動的原理,要是不存在流動氣體的空間,他的手指說不定就會隨著移動伸入清曉的唇舌上了。前排的兩位刑警對後面發生的事一無所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恍然間聽過去像白噪音。幾個綿長的呼吸之後,清曉的舌尖往上頜頂了一頂,試圖將入侵物推出去,透明而細小的口水順著唇角流下來。
月頌雅緩緩地將手指抽了出來,見他侷促的表情重又變得平靜,再一次陷入睡眠,他盯著清曉唇角的口水,還有黏在鎖骨處的麵包屑。
“……”
一股說不出的鐵鏽味從喉嚨管往上竄,刮拉得嗓子冒煙的疼。
他陷入某種混沌狀態,整個肢體都有短暫的變得不由控制,車輛正好在這時被路石墊了一下——在此之前也顛過,他都沒什麼反應——這一次卻恰恰的抱住了清曉的肩膀,頭埋上了他的鎖骨處,嘴唇輕啄那一小塊麵包屑,神使鬼差地就入了口中。
一絲淡而清雅的甜味在舌尖上暈染開來。
看來自已是真餓了,月頌雅想。
他迷迷糊糊靠在後座上,有一瞬間,銀針入腦,騰得下坐直了尾椎骨。
——清曉綿長的呼吸停頓住了。
氣氛拉得猶如蛛絲漫長,一次心跳,甚至一個毛孔的擴張,都在這個蛛絲上無限倍放大,清曉沒有動,他更不敢動,誰動了都會被對方捕獲,尷尬情緒無所置放。
清曉在裝睡,月頌雅的頭一動不敢動。
過了大概是一個晝夜失眠那麼長的心境,月頌雅才從唇齒間冒出幾不可聞的一聲。
“……回家換身衣服吧。”
“家?”清曉沒睜眼,睫毛有些濡溼,“我的家在哪裡,我沒有家,我——”
話音剛落,刑警車陡停,突如其來的後坐力使得所有人往前傾,懷裡的哈吉米沒兜住,咕嚕從衣服下掉到腳下。
“滋——”的聲,哈吉米怪叫,“好疼啊!”
在此之前,清曉能裝作它是假的,是模擬,是任性,可那活脫脫的樣子,月頌雅又不是傻的,他胡扯一個謊也扯不開去。月頌雅勾勾唇角,剛想說什麼,後車警車開門,一個刑警扶著粉毛艾柯坐起來,艾柯臉色青白,大聲嚷嚷。
“他——他被感染了,他身上有個怪物!!”
*
臨近凌晨五點,第五城外,神殿主殿的大門外,一輛警車風塵僕僕的停下,門衛亭中的看門衛一見月頌雅,立馬精神抖擻,立正敬禮。
清曉對這個地方座標很熟悉,但從來沒進來過,月頌雅的表情之嚴肅,像是面臨地球毀滅那麼嚴重。西區監獄分殿對於清曉感染的狀況無法判斷,總殿檢查處隔空網路諮詢,發現他的感染前所未有,可能存在於傳說系,甚至是未知系的領域。
國域的感染形態分為五類,分別是普通級、稀有級,史詩級、傳說級,未知則是暫留更大的可能性。
通常見到最多的是普通級和稀有級,實際上這種個體實力並不高,評級是按照感染物的破壞力作為參照的。
稀有級如果放任不管,可能短時間內能毀滅一座城池,至於傳說級,如果無法收為已用的話,舉一國之力也得將其毀滅。
而現如今國域的域主,就是一位傳說級。
他直接憑實力,鎮住了一國的統治。
通常情況下,稀有級就足以引得不少追隨者,神殿會著重管轄起來,傾力合作。
清曉在神殿總殿的檢查室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外面就播報域主的到來。
當一個身量兩米高,素衣黑髮的男人出現在門口時,清曉整個人愣住。
他輕輕揮了揮手,所有人互相對視一眼,月頌雅想說話,皆被旁人用眼神勸阻了回去。
清曉坐在休眠艙裡,見他緩緩蹲下身,雙手疊在膝蓋上,俯視向他,被注射了特殊針劑沉睡在玻璃球裡的哈吉米,猛地睜開了眼睛,純黑色的、沒有瞳仁的眼睛,充滿成熟女性聲線的,尖細的,悠長的嗓音,緩緩唱道:
“詭異之海的鎮海柱,感染的起源,來自異界的汙染,在這一刻終止。世界來源於此,也終將回歸於此。神將睏倦,而希望永存——”
哈吉米的眼睛移向清曉,與域主同音同頻說話:
“你是否願意與我一起,將力量繼承於你?”
一男一女,一滄桑一稚嫩,兩股音訊糾纏相交,同頻共振,極其詭異,清曉被鎮住了,遲遲反應過來,哈吉米對他願望予以的回應,就是見到域主。
換言之,哈吉米實現能力的曲線,是沿著許願者本能地人生軌跡而延伸的,它只是撥雲見日,指出條明路,是來自於許願者的宿命歸屬。
清曉來自於異世,靈魂受困於本世,他並非是這個世界的人,正常的魂穿是隱秘的,此時此刻他才恍惚反應過來,他的一切都盡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所以他才會連續做與這個人在一起的夢。
清曉巋然一笑,搖了搖頭,在域主黯淡的目光中,移向哈吉米。
“您是先知,我的許願沒有變過。”
“我還是想回家。”
哈吉米的眼神陡然一暗,“好吧,”哈吉米喃喃道,身上散發出微光,光芒逐漸變大,他在白光中迷失了視野,只能聽見哈吉米的遙遠的聲音。
“還有兩個願望,我在等您的肇事。”
……
清曉醒在一團白光中,白色白熾燈,白色被單,白色百合花,以及,伏在床邊午休的白髮蒼蒼。
“媽——”清曉哽咽出聲。
短時間內就被痛苦磋磨得白了頭髮的老人,於驚呼中醒過來,惺忪睡眼從疑惑,茫然,震驚,轉而驚喜,她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你終於醒了!”
抖索不止的唇瓣上,千言萬語化作一陣低呼,滾滾的熱淚磅礴而下。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清曉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濡溼,心臟一陣緊縮,唏噓嘆息。
護士臺和醫生因為清曉的醒來大為忙碌,他的昏迷不醒是因為心臟術後腦部血液供應不足,經過這些天的救護,奇蹟般的好轉過來。又經過三天的觀察,確切各項資料都在正常指標內,放了他回家觀察。
單人病房物品冗多,清曉和爸媽一起收拾,他正在摺疊衣服,忽然聽見媽媽一聲驚呼:“咦?這是什麼啊?”
清曉揚眼一看,媽媽從衣櫃角縫裡,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東西遞出來。
清曉看清楚那是一枚白底金紋的蛋時,頓覺漫天日光化作了鍋蓋,嘭的下敲在他太陽穴上。
“你還欠我兩件肇事呢——”
恍惚中,他似乎聽見了一聲尖銳而成熟的女聲,在耳道中陣陣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