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提著紫木雕花食盒,修長乾淨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沈昭寧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
“勞煩盛將軍特意跑一趟。”
沈昭寧仰頭看著他,小聲道:“還有,剛剛那件事,也謝謝你。”
盛謹昀薄唇微抿,道:“順手之事,不足掛齒。”
“只是你這院中並無守衛,日後還需多加註意。”
“我會的,”沈昭寧想到剛剛那人,心中不免浮起些許擔憂,“只是你傷了那人,會不會......”
盛謹昀挑了挑眉:“不會。”
“那人是誰,你認識?”
沈昭寧趕緊搖頭否認:“我才不認識。”
“那行了,你去用晚膳吧。”
“我還有事,先走了。”
不等沈昭寧挽留,盛謹昀已經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夜色。
手中的食盒仍殘留著他指尖的餘溫,沈昭寧艱難地提起食盒,凝視著上面的花紋,陷入沉思。
這個盛謹昀......好像比自已預想中的有人情味。
他也沒那麼可怕嘛。
思索的瞬間,春雪高興地跑出來:“小姐,筆墨紙硯備好了。”
她看著沈昭寧,發現她懷中多了個食盒後,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小姐.....廚房那邊剛剛送了晚膳過來嗎?”
沈昭寧心虛地摸了下鼻尖:“我......嗯,差不多吧。”
“您怎麼不喊奴婢來接?”
春雪沒在意這些細節,取過她手中的食盒,掂量兩下,圓臉閃過一絲驚訝 :“哎呀,還挺沉的。”
“小姐,外面有點涼了,您快進屋坐著吧。”
說完,春雪提著食盒,噠噠地跑了進去。
沈昭寧回頭,看了下天邊的弦月。
好像也不涼啊。
她抬手捂住微微發紅的臉,有些恨自已不爭氣。
明明前世今生都見過不少俊男美女了,為何看見盛謹昀的時候,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呢?
嗯,一定是她臉皮不夠厚。
“小姐,快進來用膳!”
春雪熱情呼喊。
沈昭寧回過神:“知道了,馬上!”
她甩走腦子裡的奇怪想法,抬腳踏進室內。
**
茂竹軒。
“憑什麼!那間屋子我住了幾年,為什麼要平白無故的讓給她?!”
“難道就因為她是嫡女,就因為她有個伯爵夫人的姐姐?”
“伯爵夫人又如何,還不是進府幾年沒生出一個孩子?爹爹到底怎麼想的,她不過回來一次,爹爹就答應她把朗月閣騰出來!”
“我阿孃呢,我要見我阿孃!”
靜謐的宅院內,傳來幾道撕心裂肺的吼聲。
守在門外的丫鬟聽見聲音,擔憂道:“秋屏姐姐,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秋屏膽怯地掃了一眼,瑟縮地搖了搖頭。
“我......我不去。”
她說完,下意識看向旁邊修剪枝葉的秋畫:“秋畫,你去吧。”
秋畫拿著剪子的手一頓,她睨了眼秋屏,把剪子遞給她:“點心給我,你來。”
秋屏趕緊接過,討好笑道:“秋畫,你最好了。”
她抱著移栽來的茶花樹有一下沒一下的修剪,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裡屋。
只見那處有些老舊的門被推開,秋畫還沒進去,一隻瓷杯就被擲了出來。
“給我滾!”
冒著熱氣的滾燙茶水濺溼了秋畫的裙襬,她沒有低頭看一眼,端著托盤踏了進去。
“叫你滾出去,你聽不懂嗎?!”
沈洛歌吼得更大聲了。
秋屏幸災樂禍地探頭看,可秋畫卻反手一推,將門關的嚴嚴實實。
“小姐,您消消氣......”
女子溫柔的勸慰聲從裡屋傳來,燭火跳躍,秋屏看著窗戶上放大的光影,豎起耳朵想去偷聽。
可裡屋的人像是故意與她作對,秋屏越是努力,裡面的聲音就壓的越低。
風吹竹葉沙沙作響,秋屏修剪著枝葉,忽然覺得脊背一涼。
盛夏夜,秋屏愣是打了個寒顫。
往日關於茂竹軒的傳聞浮上心頭,她縮起脖子,往旁邊的小丫鬟懷中靠了靠。
“秋荷,你覺不覺得有點不對勁?”
秋荷奇怪地掃視她一眼:“哪有什麼不對勁,秋屏姐姐,你不要疑神疑鬼。”
秋屏握著剪子的手緊了幾分:“沒有嗎?”
難道是她從前的虧心事做太多了?
二小姐不受寵的那幾年,她經常來這座院子嘲諷她們主僕二人。
有時是小姐授命,有時是她自發想來。
有年二小姐病得快死了,她還站在門邊洋洋得意地嗑著瓜子,向她們炫耀四小姐前幾日賞給自已的鐲子。
秋屏越想越後怕,連牆角都聽不下去了。
她把剪子塞給旁邊的秋荷,失神道:“我有點不舒服,去一下淨房。”
秋荷看著修得亂七八糟的茶花樹,一臉莫名其妙:“誒,你這就走了?”
“膽小就算了,還愛偷懶。”
怪不得小姐近來最不喜歡她。
茂竹軒外。
沈成仁還沒到門口時,就聽到了沈洛歌歇斯底里的哭叫聲。
他在院外猶豫一會,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金管家看著半路掉頭的沈成仁,眼底閃過幾分驚詫:“主君,您不是說要看看四小姐嗎?”
沈成仁心煩意亂:“要你管嗎?”
金管家從未見過這般的主君,他噎了一下,又追上去:“眼下還早,主君不如去柔夫人那裡坐坐?”
沈成仁滿臉不悅:“你這個月的月錢,扣一兩。”
金管家心中一驚,立馬噤了聲。
“現在,去留春閣。”
金管家不再多嘴,只低低應道:“是。”
*
沁芳園。
膳桌上,女人枯坐了快一個時辰,卻還是沒有等到沈成仁的身影。
“木槿,派人去問問,主君怎麼還沒過來?”
木槿應了一聲,轉身吩咐下去。
旁邊搖著團扇的雲胡看著木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沒忍住出聲:“夫人,先前金管家派人來說過,主君今日不來了。”
“您近來腰不好,應多休息。”
“放肆!”柳心柔嫵媚的臉因為生氣而變得猙獰,她起身抬手給了雲胡一個巴掌,咬牙道,“你一個賤丫頭,也敢過問主子的事了?”
“讓你吩咐下去的事你也沒辦好,竟然還有臉站在這說話?”
“出去跪著,不跪到子時不許起來!”
雲胡咬了咬唇,眼中湧出些許熱意,她把團扇丟給身後的丫鬟,走出門,筆直地跪在庭院中央。
柳心柔還不消氣:“跟了我快一年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也不知道嗎?”
“來人!”
一個婆子從偏房中走了出來:“夫人請吩咐。”
柳心柔秀眉一挑:“把繡花針拿出來,給雲胡含住。”
婆子有些猶豫:“夫人,雲胡年紀小,您......”
柳心柔皮笑肉不笑地掃了過去:“要我教你怎麼做嗎?”
婆子趕緊跪下:“老奴不敢。”
“那不就行了,”柳心柔低頭玩弄著塗了蔻丹的指甲,漫不經心道,“老規矩,十根繡花針,針尖含在嘴裡。”
婆子有些害怕,卻還是低頭應下:“是。”
“退下吧。”
她沉下聲,腦海中浮起沈昭寧姐妹二人的面容,目光中浮起濃烈的憤恨。
“該死的賤丫頭。”
柳心柔壓低聲音,喃喃自語。
“那年是我心慈手軟,沒把你們兩個一起殺了。”
“現在一個兩個翅膀還沒硬,就敢來挑釁我了......”
“你們如此針對,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