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辦法了。
將行想。
要看著他,在他有跡象準備醒來的時候,要第一時間告訴他,至少是第一時間不讓他發出聲音。
有了這個理由,將行光明正大且認認真真地瞅著夜昭。
他的睫毛比自已的長。
眉毛怎麼長得這麼好看吶?
堅挺的鼻頭小圓小圓地,好想摸一下……
他的五官怎麼都這麼好看吶?
末世以前一定很多人追吧?
嘴巴……
將行的呼吸本來就急促,現在更急促了。
胸腔裡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呀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身上都被壓麻了。
外頭才響起收隊離開的聲音。
又等了一會,將行活動了一下。
夜昭不知道為何還沒醒來。
將行推了推他肩膀,輕聲叫喚夜昭的名字。
可是他依舊一點動靜也沒有。
將行又感到擔憂。
這麼躺著也不舒服。
索性還是起來,帶回飛船上。
他這麼想著,手肘支撐起身子勉強坐了起來。
趴在他身上的夜昭順勢滑了下去。
將行只得趕緊空出手來把人攬回來。
好不容易坐起來,夜昭想了想,不能趁人家昏著一直這麼佔他的便宜摟摟抱抱的。
於是背過身去,將夜昭放在背上,起身帶著夜昭爬上天台。
回到飛船上,將行給夜昭放進了睡艙,開著艙蓋。
他移過一旁的移動椅子賴在裡頭,拿出水杯咕咕喝了幾大口水。
一邊坐著看夜昭一邊在想,他怎麼還沒醒過來?
什麼刺激這麼大?
到底什麼刺激這麼大?
難道是又碰上龍貴了?
將行一邊忍不住胡亂思忖,一邊走到透明的螢幕前往下看那些被燒得只剩下鋼皮骨的帳篷。
到處是濃煙和溼漉漉的滴水。
底下喧鬧無比,不斷有呵斥聲傳來。
那人應該是個頭頭,他罵人的時候邊上沒一個人敢反抗。
在前邊的空地上,堆著一堆搶救出來的燒得冒煙的半好產品。
頭頭看了一眼,顯然更氣了。
將行回顧著在帳篷房內看到的東西,覺得不太可能是003“捧場”。
說不定是某個受害者家屬,或者是受害者報仇雪恨。
這本來只是去尋找金年小隊的一個小停留,沒想到竟因此阻礙了。
想到這,將行掏出隨身帶的訊號機。
——依舊收不到任何金年小隊的頻道。
將行有些煩躁,只願他們平安無事。
眼下夜昭醒來要緊。
這個新城看似無波無瀾,然則處處透著詭異。
真是好極!
夜昭在無邊的睡夢中昏昏沉沉。
彷彿墜身那座流著令人作嘔的汙水的器械皿裡,動彈不得。
深入骨髓的痛意如影隨形,像是附著在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脫甩不掉。
那人又來了。
依舊帶著那管淺綠液體。
他臉上的笑即痛苦又高興,扭曲到夜昭幾乎不認識。
他英年卻因為操勞而華髮橫生,碧色的眼睛也開始變得渾濁。
但他眼神中的堅定和期盼卻與日俱增。
他瘋了。
夜昭是這麼想著。
放過我吧——這四個字夜昭已經說了無數次。
到今天為止,他再說不下去了。
痛苦從來不會使他麻木。
相反,四葉草的痛苦使他清醒、使他清晰。
使他一遍一遍地體味折磨的苦楚!
他痛恨這份清醒,他唾棄極了這份苦楚!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在被撞到的那一刻就立即死亡。
如果這都不能滿足,那他也寧願進生物皿之前死亡。
然而,眼前的活神眷顧著他,讓他生生捱到現在。
夜昭無限傷神地想,至少,滿足一次自已的願望,他不再奢求昨天死亡。
今天,就今天結束吧。
夜昭失望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全身心抗拒活性細胞在折騰他殘破的身體。
他用全部的心理厭煩著每一個在他體內活躍的細胞。
催生液體被再次推入體內。
這一次,他又哭了。
花白著一張滿是哭紋的臉挫敗地跪在夜昭破敗的靈魂前。
“求求你,一定要想著活下去!”
他的聲音瘋狂又深情,但聽得多了,夜昭只覺得是惡魔的靡吟。
這一次,夜昭絕對不會再被他喚醒了。
任憑他喊一千一萬次,任憑他哭瞎雙眼。
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夜昭心底無聲告誡自已。
他的眼珠渾如死灰。
他的身上插滿了數不清的噁心的管子。
他累了。
他不想這樣不倫不類又清醒痛苦地活著。
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男人苦苦哀求,得不到回應。
哭泣的哀傷眼神終於再一次地變了質。
他在夜昭面前站起身。
瘋狂得不到回應的眼神變得陰鷙,碧色吐著毒絲。
死亡終究是降臨在了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夜昭大概是忘記了,偏執到變態的人,是變態的。
這一次不再是殺人遊戲。
而是折磨遊戲。
惡魔猙獰著一張憐愛的面孔,扯過來一個不足8歲的孩子,對夜昭說:
“你活下去吧,求求你了,你看看他。”
夜昭的睫毛亂顫,仍舊不願睜眼。
惡魔繼續溫聲低語,“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知道你很辛苦,但是這個孩子不知道。”
“我厭倦了你的不聽話,那讓他們代你受過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還有點傷感。
夜昭不敢睜眼,男孩最終跟他一樣,泡進了隔壁的生物皿裡。
夜昭哭得幾乎沒有任何淚水。
但他依舊不願妥協。
男人的病態更嚴重了。
器械皿已經擺到了三十多個。
終於,夜昭再也支撐不住了。
你會遭報應的,斯蒂芬。——夜昭每分每秒都這麼想著。
忍著煎熬苦痛,不敢再做任何反抗。
在第31個的時候,男人猙獰著面孔拿來了一份夜昭全氏族譜。
他的聲音冰冷而殘暴,偏執到令人心生膽寒:“你可以不活,但你要是主動放棄,我就殺光這上面的每一個人。”
那是一本大約八百多頁的名冊錄,是他族譜裡每個人的所有人際關係的擴充套件。
相當於一座城池。
夜昭泡在血水裡。
一半的身子插滿了管子。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皿器,那人真的瘋了。
他沒救了。
夜昭無助地想:不為了他,為了別的人,該好好努力活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