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夢魚甫一探查這棵樹,就感覺有一道氣息拍進自已體內,是蒼老又倦累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啊,我睡了好久,記得以前我睡這麼久的時候,就瞧見面前有一對少男少女在跳舞,好像跳了,好像沒有跳,太久了,都忘記了。”
遺忘的故事。
風,樹,草,人。
楚夢魚閉上眼睛:“跳了。”
樹:“對,那個少年還許了一個願望。”
彼時正是神樹建成,瘴氣剝散,穿著古拙的村民,他們在繁茂天空下,在蒼茫大樹下,帶著期許,感念和歡快,牽著手踩著節拍跳舞。
楚夢魚綴在其中,也跟著合拍。
面前燃燒起一堆噼啪的暖心篝火,楚夢魚肩動腕轉間看到旁邊的子生,篝火的光芒將他的面龐勾得溫如暖玉,她本來就是隨便跳著好玩。
見這般熱鬧,他還一副所思帶著專注的目光,動作幅度不免俏皮起來。
楚夢魚學著他狐狸式微微歪頭:“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高興著高興著都跳上了,不過這想必也是慶祝瘴氣掃清,神樹長成的一種方式,你一個人光站在這裡,不覺得束手束腳不好麼?入鄉隨俗嘛,來來來,有好玩的,一起跳個舞。”
按理來說,紋絲不動的他更是煥發著獨特,有值得品味的魅力。可楚夢魚偏要撥亂一通,“一動不動是王八!”
說罷,她伸出指尖摩挲了下他的臉,“真王八啊?”
子生抿唇。
“別難過了,笑一笑,過去的終究會過去,未來才是你要抓住的東西。”楚夢魚說道, “抓點什麼好呢,抓這個!”
他低頭,修長如同冰雪般純淨的手指握住她遞送的劍鞘,楚夢魚瞧著在其上跳躍的火影,有一瞬間真覺得他這雙手連同整個人快要被融化掉似的,“我跳,你牽著我的劍鞘,你有本事不動啊。”
“好,我不動。”
“......不是,不是真叫你不動,哎呀我.....算了。”
像是一場幻夢,楚夢魚瞧見他的臉在朝著自已微笑,極盡溫柔,有霧飄過來變得朦朧不清,“好景莫負,我還在陪你。”
樹:“真是俊男金女,他們跳的時候連我都想跳起來了,可惜我只是一棵樹。他們明顯不是雲澤寨的人,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楚夢魚:“那少年朝著你許了什麼願望。”
樹:“你得先告訴我。”
“那個少女說我還在陪你的時候,拋棄過少年一次。”
楚夢魚盤坐在一葉孤舟中,孤舟沒有蓬,也沒有斜搭的漿,水流湛湛,任爾南北,隨意東西。
“噗通。”
後面打了個浪花,一圈圈漣漪漾在她的瞳孔中,將原本的平靜徹底打散,楚夢魚神色恍然,不過沿岸的兩聲鳥啼,也是噗通一下。子生的銀髮散開,在輕波里依洄,驀地纏繞將來人緊緊纏繞住。
楚夢魚覺得自已幸虧是修仙人士,不然早就被他這股不放手的勁拽進河裡,墮落成水鬼。
將他救上來,她直接仰躺在舟前,“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站在岸邊你都能掉下去的。”
“是我主動跳下去。”
“.你多大了?”
“不老。”
“.........”
楚夢魚眼珠子轉了轉,趕緊背對著他收拾一下臉上的表情。
嘖,該說不說他這行為幼稚嘛,就像是小時候的自已老是幻想“哼,誰叫你們這樣對我,你女兒要是死了,爹孃你們後悔死去吧,哭得嗚哇哇不要不要的,然後我的牌位肯定笑裂。”
雖然後來自已真半死不活,狼狽不堪的時候,神澤山莊的爹孃並沒有憐憫,甚至後悔就是了。
出於基本的共情,楚夢魚沒有戳破他的臉面,“你當然不老了,你現在踏入修行,進步神速,擁抱盛世美顏。唉,你可比那妖妃還甩十八條街。”
小舟起伏一會兒。
子生道:“相見一場,天涯各安。”
這是之前她和他在岸上打算分道揚鑣的話,楚夢魚僵硬的轉脖子,“只是因為這個,你就跳了下去?”
他道:“是這樣。”
楚夢魚又是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他任何的粉飾言辭,甚至修飾解釋都沒有,好像就是說“你不要我了,我乾脆死了算了。”這種簡單,在心中卻是顯得無比深奧,“....啊哈,你看你,衣裳一下子就幹了,最近給你的修行術法看來練的不錯嘛。”
“嗯。”
河面霧大,幾個低階的霧妖因為好奇正趴在小舟旁邊偷看他們兩個,漸漸的,更多的霧妖圍觀,其中一個霧妖正湊近楚夢魚吐氣。
楚夢魚沒動。
子生兩下三全部撥散,沒有霧妖的重量,小舟顛簸了一下,子生用尾巴壓了一下平衡,沒想到還能這麼用,真的好奇怪,莫名戳中了楚夢魚某個點,她抖著肩膀哈哈笑起來,笑一會兒,見面前美玉般的少年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這種和人告別,乘著小舟抹油告辭。
然後對方跳下來。
她救了他,遭受質問的感覺實在太尷尬了。
楚夢魚顯得很正經道,“剛剛那一手很漂亮,你的修行天賦實在是驚人,雖然你不是出身在仙門世家,修仙的也比較晚,但是一點也不耽誤,這樣,我再給多給你幾本術法,你多練練假以時日超過我也未嘗不可,到時候一個人斬妖除魔,也算是不滅你威風。”
照搬老夫子的話術,子生伸出手來,端矜的模樣連被河風吹亂的鬆鬆痕都沒有,“你脖子上有我的頭髮。”
“好的,我自已來...謝謝啊。”
楚夢魚,“你一個人肯定行的,要知道,沒有誰會永遠陪著誰。跟著我走過個幾年我們到頭來還是會分開。還不如早分開。”
他道:“不分開。”
“你不信我的話?我要是說一個人還行,那都是那個人很厲害的意思。要想我夸人可是很難的,有這麼一個人,和我打小就喜歡比較,比功法比學識比修煉,什麼都比,他脖子特別長,傲得不得了,心裡一定特別想聽我服軟,誇他一句‘算你厲害’,哈哈哈,可都沒有這麼誇過他。”
子生歪頭:“他是誰?”
“......是.....一個朋友。”楚夢魚吐了口氣,“儘管小時候和他不對付,說三句話有三句半不投機,長大後他趕我走,對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脾氣又臭,不討人喜歡,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他有什麼長進沒有。”
“你肯定很在乎他。”
楚夢魚笑了笑,“還好。”
“你在強顏歡笑。”子生說道,“你喜歡他嗎?”
楚夢魚盯看著流水,靜默不語,聽到他說,“你方才說沒有誰會永遠陪著誰,要是有一個人,會永遠陪著你走下去,你希望他會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這是在問你喜歡什麼樣的道侶吧。
楚夢魚雙手交叉墊在後腦勺,本想說得浮誇一些,卻還是難免描繪,“好的,其一嘛,必須要溫柔,我再也不想吵架了,其二嘛,賢淑一點,還是那句話,我再也不想吵架了。”
她亂七八糟說一堆,子生卻也分外專注。
楚夢魚說道:“不過這就是我瞎說的,我現在孑然一身,四處漂泊,主打的一個隨性,這時候喜歡的就是溫柔賢淑這一掛的,要是我回去後,沒準就喜歡桀驁不馴一點的。不過要是真的能有一個人會永遠陪著我,那他什麼樣的,美和醜,貧窮和富貴,我都喜歡。”
“我會陪著你。”
子生突然道,“就算小魚像剛才一樣放棄我,為了重逢,我也會做出最大的努力。”
楚夢魚頭一會兒忘記思考,在這起伏的浪花之上,天大地大里安放的一葉孤舟,唯他們兩個人,或許等做個夢醒來,在拂曉時分醒來,還是隻有他們兩個。她被放逐太久,難免也會渴望一個溫暖的擁抱。
“你喜歡我嗎?你知道什麼叫做喜歡嗎?喜歡是很不容易的事。”
楚夢魚沒有抬起眼睛,手指勾錯,只提起放釣咬鉤一尾銀魚,“你喜歡嗎?”
“喜歡。”
“等會兒你給我做魚吧。”
隨著河面南下,就進入到一個寨子,寨子的寨民很是警惕,楚夢魚注意到幾乎都是老人,老人身上有刀劍傷,還有軍旅匪氣,小孩子吃著水溝裡的水,正鋪著石子排兵佈陣。子生的妖形被符籙暫時遮掩,但是妖氣他們總歸察覺不到,楚夢魚面色和善和他們一番溝通,並表示自已雲遊道人的身份。
原來,他們正在受著瘴氣和妖精的困擾,大人們現在在外狩獵,還有祈福祭祀祈求神明保佑。
“你說你能捉妖除瘴。”有個小女孩怯怯的躲在石頭後:“我們,我們很窮的,你是不是很貴。”
楚夢魚道:“我不收錢。”
“不收錢,是什麼啊?”小女孩子臉上抹了汁液,估計是用來防蚊蟲,可眼睛很是晶亮,估計是好奇又不敢靠近,“我聽過阿爹阿孃的故事,說這個世界上,有仙,有妖,有鬼,有道人,但是沒有不收錢的道人,難道你是從天下掉下來的神仙。”
楚夢魚實在是忍不住被逗樂了,去看子生,“子生,她說我是神仙啊。”
沒料到子生這廝比這小孩子還認真,“你是我的神。”
“..................”
幸好面前的是個不怎麼懂的小女孩,否則楚夢魚要老臉一紅,羞愧死。也正是因為是個什麼不懂的小女孩,小女孩扯著黃鸝鳥的嗓子大叫,“神來啦,是神來啦。”又赤著腳滿山崗的亂跑,“你是我的神!你是我的神!你是我的神!”
這絕對是楚夢魚從腦袋麻痺到腳心的一次除妖任務,晚些時候寨子的人趕回來,要說妖精和瘴氣對這個寨子造成的困擾,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四面環山,自然是聚氣招陰,捉住捯飭一番也能幹乾淨淨。
可要拔除根裡。
還得設陣,大樹是楚夢魚來來回回挑選的陣眼,因為具有生命力,還有蔓延力,以及寨民們對這棵千年老樹的崇尚力。
割腕,放血。
楚夢魚依靠在樹幹,感受到自已體內的熱血一點點流逝,指尖慢慢的冰冷,驀地黑影籠罩過來,臉頰上的淚水被舔舐,再就是手腕,“夠了。”
她不想讓人看到此刻的狼狽,肩膀卻被他鉗制住,“你為什麼要問起那些事,勾起那些回憶,我本來都以為我忘掉的!”
“所以這都是你不憐惜你自已的理由。”
“你管我啊。”楚夢魚肩膀被掰,將臉都快摁在樹上,“我爹不管我,我娘不管我,我出來這麼多年也沒有一個人找過我,我就只有流的這身血,我的血是他們給的,我的血可好用了,吃完長命百歲原地成仙你知不知道。”
情緒蔓延的太快,生生撕碎了原本樂天活潑的面具。
楚夢魚靠在樹旁,腦袋裡雜七八雜想了一堆有的沒的,又想要不要回家看看,抹著臉準備起來時候,見子生還在旁邊等她。
楚夢魚頭腦有些發熱:“..........我剛才沒有出聲吧?”
子生沒有說話,將後背對準她,“我揹你。”
腿曲的有點麻,眼睛哭久了面對陽光也有些澀疼,那麼讓人背一下也沒關係吧,楚夢魚環住他的脖頸,聽著樹葉和草木殺殺殺的聲響,撫慰了心中稍許的難過,聲音沉悶道,“子生,我想家了,我要回家。”
“好。”
大樹道:“那少年,許的願望,是小魚在哪裡,哪裡就是他的家。”
楚夢魚心想,怎麼每次都悶騷的許願望的,不過他沒有家麼,自已到底是怎麼和他相遇的。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中。
系統道:“叮咚,恭喜宿主尋回前世的記憶,目前記憶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