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驟然被推開,陳袖大步走了進來。
他面色蒼白,在搖曳的燭光中如同鬼魂。
“遙遙。”他低聲叫了一句,並沒有上前。
蘇遙抱著孩子坐在床上,她的臉色同樣白得嚇人。
“救救他,”她將孩子遠遠地向他的方向遞過去,哀求道,“陳袖,救救他!”
屋內的人面色各異,那穩婆小聲說道:“夫人,您剛生產完,這時候見了外男,若是被老爺知道了……”
“滾!”蘇遙咬著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難道我的孩子的命,還比不過那所謂的名聲嗎!”
穩婆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我會的。”陳袖說道,“我一定會救他。”
他周身都是水汽,怕她著涼,只示意紫榕將孩子抱過來。
一接過襁褓中的孩子,他的心便顫了一下。
那孩子面色發青,雖然還有呼吸,但已經十分微弱了。
“我這就帶他下山!”他來不及多說,接過僧人遞過來的蓑衣,將孩子小心地抱在了懷裡,用繩子系在身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
大雨滂沱,又已經入了夜,四周漆黑不見五指。
陳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著記憶與本能向山下走。
猛然間他腳下一空,身子失控地向下墜去。幸而他一直十分警惕,瞬間便反應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旁邊垂落的樹枝。
他知道自已應當是到了山路坍塌的部分,不知腳下的路況究竟如何,他不敢貿然放手,只能試探著想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陳袖藉著這一瞬的光亮,看清了腳下的情形,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
豈止是山路坍塌,這裡分明已經變成了一道懸崖!
原本的青石板路生生被截斷了,洪水席捲著泥土沖垮了山路,從他腳下百尺處咆哮而過。
而他現在一隻手護著懷中的孩子,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一根垂落的樹枝,正懸在懸崖上方。
轟隆隆的雷聲響起,陳袖深吸了一口氣,藉著下一道閃電,看到另一半的山路距離他大約有二十尺的距離。
這個距離,如果沒有下雨,如果他沒有抱著孩子,是能夠越過去的,可眼下他不敢。
他懷中是遙遙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他可以冒險,但這孩子不行。
然而暴雨並沒有留給他太多時間,他只感覺身子又向下一墜,在雨水的沖刷下,那棵樹已經支撐不住了。
來不及了,陳袖咬著牙,藉著樹枝將身子蕩了起來。
那棵樹本就搖搖欲墜,被他這樣一晃,根系再也抓不住泥土,順著大雨的方向滑落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陳袖用力一蹬,身子騰空,在樹幹上重重地踏了一腳,藉著力量向另一邊躍去。
他成功了。可另一邊的土地也早就鬆動,被他一砸,石板帶著泥土順勢滾落了下去。
電光火石間,陳袖緊抱著懷裡的孩子,另一隻手摳入了崖壁,足足向下滑落了近十尺,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他的手指火辣辣的疼,但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那些了,陳袖感到孩子依舊被牢牢綁在身上,於是緩緩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向上面爬去。
雨水攜著泥土從頭頂滾落,他的眼中一陣刺痛,恍惚間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蘇遙。
“你沒事吧?”
“你身上疼嗎?”
“還能站起來嗎?”
那個雪絨花一樣的女孩彷彿就站在他面前,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向上爬。
我會救他的,我一定會。
……
一場大雨,將遠山寺與山下隔離了起來。
顧承威趕回了京城,派人即刻修繕山路,能通行的第一時間,便上山親自將夫人接了回來。
彼時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蘇遙蒼白而孱弱,站在那裡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她吹走。
然而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帶我去找陳袖,”她抓著顧承威的胳膊,說道,“孩子在他那裡,帶我去找他!”
下人們低著頭不敢看他,顧承威將她攬在了懷裡。
“對不住,”他滿是愧疚,“我應當早些回來的。”
蘇遙搖著頭,重複道:“快帶我去找陳袖!”
顧承威嘆了一口氣,試圖用平和的口吻對她說:“遙遙,那場大雨,將山沖垮了一半。”
蘇遙不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他眨了眨眼。
“我是說,”顧承威只覺得每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沒有人能在那樣的大雨中平安下山,更遑論他還帶著一個孩子。”
“遙遙,”他聲音沉沉的,“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啪”的一聲,蘇遙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你閉嘴,”她的聲音十分平靜,“他答應我會救我的孩子。帶我去找他。”
顧承威還想再勸,可在蘇遙的目光中,他慢慢低下了頭。
“好。”他說。
他離京之前從來沒有聽過陳袖這個名字,不過聽紫榕說,三年前陳袖隨著昭武軍一同上了戰場,想來是個武將。
只是昭武軍足有三萬人,他若是有些功名在身還好,若只是個無名小卒,想找到他怕是有些困難。
一回到顧府,顧承威便立刻讓人去打聽陳袖的下落。
而蘇遙則興致勃勃地去了早便為孩子準備好的屋子。
“原以為是個女兒呢,沒想到竟是個兒子。”她看著花團錦簇的屋子,頗為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很快她又高興了起來:“兒子也挺好的,我長得這麼好看,我兒子一定也好看!反正孩子還小,就算給他穿裙子,他也不能反抗——留著吧,這些小裙子都是我親自挑的,全都留著。”
顧承威派出去的人還沒找到陳袖,陳袖反而自已上了門。
他親自出門去迎,遠遠地就看到一個英挺的青年站在那裡,身後跟著一位抱著孩子的女子。
顧承威的腳步略微頓了頓,很快便恢復如常,快步走了過去。
二人見了禮,顧承威便迫不及待地去看那孩子。
那孩子十分瘦弱,但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似乎是看見了他,竟對他笑了起來。
他的心立刻化成了一灘水,這是他的兒子。
“多謝你。”顧承威誠懇地對陳袖說道,“多謝你救了我的兒子,也救了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