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不留情,總隨著心裡的巨大海嘯一起席捲而來。
衣服溼透了,雨水貼著身體往毛孔裡鑽,冷得人麻木。
初三以後慢慢留長的頭髮軟塌塌地貼在臉上,粘在不經常戴的眼鏡上,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
但她仍能看得清楚,爸爸護著那個女人小心翼翼地上了車。
車子很久都沒有離開。
阮昭的眼裡只剩下了那一輛白色的小轎車。
她瘋狂的衝上前去,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窗玻璃——
“阮林!!!”
“你給我下來!!!”
“媽媽都看到了!!!”
“你快去跟她道歉!!!”
“阮林!!!”
“你是不是喝醉酒了???!!!”
“爸!你清醒一點!!!”
“……”
拳頭被砸得青紫,血混著雨水滴在車窗框上,那一聲又一聲的嘶吼終於傳入了旁若無人接吻的兩人耳中。
阮林被嚇得趕緊鬆開了面前的女人,慌亂地拉下了車窗,擋住阮昭的拳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阮昭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裡的懊悔和驚愕。
一旁的女人顯然也很驚訝,隨後拍了拍阮林的肩膀,遞給了阮林一把傘。
兩個人一句話不用多說,默契十足。
阮林下了車,一把透明的傘撐在了阮昭的頭頂上,抬頭看向阮林時,陰沉沉的天空在餘光裡依然清晰可見。
阮林的面色難看,慌亂又無措,尷尬又像是帶了那麼一絲破罐子破摔。
他只能板著臉呵斥她:“下這麼大雨怎麼不回家?!”
下一秒,阮昭一拳打在了她老爸臉上。
用著她這麼多年來拳王老爸教她的真傳,毫不留情,拳拳到肉。
耳邊響起女人的驚呼聲和阮林的抽氣聲。
到底是教的人厲害點,反應過來以後不過三兩下,阮昭就被爸爸制住了動作。
……
客廳裡面站了四個人,圍繞著茶几,卻比以往三個人的時候更加安靜沉寂,像是什麼大人物會晤一般在較量氣場。
阮昭的媽媽穩穩坐在沙發上。
阮昭則是披著毛毯子站在媽媽的左手旁,頭髮凌亂,咬緊牙齒,惡狠狠地瞪著一旁的女人。
她穿著溫婉大方的白裙子,綢緞的面料細緻的沒有一絲褶皺,整體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花裡胡哨的裝飾,收腰的款式也很經典,穿在她的身上卻不落俗套。
那是名門大家裡走出來的名門閨秀。
但是她的媽媽又差在了哪裡?
“阮林,你不能這麼做。”命令的話被阮昭說得蒼白又無力。
說是命令,倒不如說是恐懼的哀求,只是阮昭天生硬骨頭,對自已的父親更是說不出一句軟話,語氣更是梆硬,彷彿兩個人是從未交流過的陌生人。
阮林和身邊的女人站在一起,他低著頭,似乎在想該從哪裡開始說。
“阮昭。”
最後說話的是蕭綰,阮昭的媽媽。
阮昭委屈巴巴地看著媽媽,眼圈通紅。
蕭綰淡淡地開口,將隱瞞了一年多的訊息一股腦兒地全部倒給阮昭:
“我和你爸爸早就離婚了。”
“只是你年紀太小了,一直沒告訴你。”
阮昭整個人都僵直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塞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像是能預判阮昭的問題一般,蕭綰接著說道:
“在你初三上學期就離婚了。”
“只是那時候你正是衝刺中考的關鍵期,為了讓你安心中考……我們想著等你考試完以後再跟你好好講。”
“想想的話,長個一歲,也是要上高中的人了,那時候你的心態也能穩一些。”
阮昭不可置信地看著兩個人。
她以為自已幫媽媽扮演了抓姦的這種角色已經夠可笑了,沒想到最後四個人裡,只有她毫不知情,只有她在意的不行。
離婚了……一年前……為了讓她安心中考……要上高中的人了……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她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她的未來,似乎就是在這一刻偏離了軌道。
阮林最終什麼都沒有開口,解釋的話便讓阮昭媽媽都說了。
他只在臨走的時候摸了摸阮昭的頭,留下一句——
“昭昭,我永遠是你的爸爸。”
……
“放屁。”
阮昭從回憶中驚醒,將相簿一把扣上,統統扔進鐵盒子裡。
恐怖片放完了,黑色的液晶大螢幕上除了電影末尾的字幕,還映出了那張癟著嘴的臉蛋兒。
阮昭抓起遙控,將電視機關掉。
自已的那張臉也更加清晰了。
看著看著,她忽而笑了一下。
原來這次,她沒哭啊。
阮昭看了眼客廳的鐘表。
凌晨2點了,媽媽還沒有回來。
阮昭將身上的毛毯子糊得更緊了一些,只留出自已一顆腦袋在外面,就這樣歪著身子靠在沙發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
“昭昭,起床吃飯了。”
熟悉的聲音溫柔地響在耳邊,阮昭猛得睜開眼睛,發現自已還躺在沙發上。
身體平展著,身上除了毯子外,還多了一層小被子。
她坐起身來,被子從肩頭滑落,腦袋高過沙發,看到了不遠處半開放式廚房外媽媽忙碌的身影。
她抓了抓頭髮,翻身,趿拉著拖鞋朝著那裡走去。
阮昭問:“你今天放假嗎?”
蕭綰將手裡的面下進鍋裡,看了她一眼:“不放假。你回來了,所以我晚點走。”
說話間她看了一眼腕錶,笑了笑:“還有半個小時,夠一起吃個早餐。”
阮昭點了點頭:“你工作這麼忙嗎?”
蕭綰攪動著鍋裡的麵條,湊近了聞了聞香氣,嘴巴嚐了一口湯的鹹淡才回復她:“忙啊。”
阮昭沉默了。
她絞盡腦汁,終於又想出了一個話題:“我今天打算去冰雪遊樂園。”
“去吧,晚上記得早點回。”蕭綰關注著那一鍋麵條,阮昭沒有分到媽媽的一個眼神。
阮昭趿拉著拖鞋又走回了餐桌前,安靜地坐著不動了。
她撐著腦袋看向媽媽那邊,那個忙碌的身影彷彿從來沒有變過。
上了大學以後,蕭綰的律師事務所開始走上正軌,工作一天比一天忙。
阮昭很多的興趣愛好,在蕭綰眼裡都是不務正業,是阮林留下的隱患,所以阮昭很少在媽媽面前聊起這些。
蕭綰本身又是個比較悶的性子,母女兩人之間除了大學生活費的開支外,基本上沒有話題可以聊。
記憶中好像太久沒聯絡了——
她好像,已經不知道怎麼跟媽媽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