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堂向來安靜,慕雲深下早朝,便被請到這裡。
芙蓉堂的茉莉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幾世幾年,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殿下跟我來。”
注視花草想的入神,嬤嬤開口。
捏緊手中的汗水,慕雲深挺直脊樑,跟在嬤嬤身後。
直至停於小亭,嬤嬤方才退去,四下無人。
柳月恍若無物般修剪茉莉,連個眼神都並不曾給他。
“坐。”
半刻鐘,柳月啟唇。
往日,柳月常穿亮色,今日不同往日,著身青柳色長裙,腰間的漢玉佩偶爾發出清脆的響聲。
聽的小女婿緊張不已。
兩生兩世,他從未與她單獨談過什麼。
“聽說,你昨晚闖我閨女閨房?”
說著,她隨意玩弄著一朵花,下一刻,花骨朵全然被她切碎。
“呃……對。”
“昨夜……我……”
話音未落,柳月又道:
“你是誰?”
她的眼神不急不緩的審視著慕雲深,慕雲深微驚,似乎並未想過她會這麼問。
“她……夫君。”
“夫君?”
柳月呢喃,起身,與他平視,吐字額外清晰:
“你是說,你在那個世界,與她是夫妻?”
“……是。”
慕雲深謹慎道。
“呵……”
柳月冷笑,眼神示意他看向另外一處,慕雲深隨她一同看去,只見那裡陳列一排練武用的棍子。
“挑一根。”
“……”
少年心思沉重,不急不緩的走到武架前,挑了一根打起人來不怎麼費力的棍子。
欲要開口,柳月就出現在側旁。
“武功如何?”
柳月彎腰挑選棍子,隨口說說。
“……一般。”
柳月擺弄著一根趁手的棍子,笑意不明:
“一般的武功,可保護不了我的女兒!”
剎那,柳月手中的棍子隨風而動,慕雲深迅速退後,握緊手中的兵器。
風揚花落間,只見柳月單手持兵器,熟練的操縱,打的慕雲深連連後退。
電光火石之間,柳月頃刻停下動作。
“這身武功,是你母親的絕活。”
棍子放回原處,女人理了理衣裳,迎面小婿震驚的眸光。
她怎麼知道?
雲深百分之百確定趙婉兒並不會武功,會武功的,也只有……
“你的父母與我是老相識,這個你知道吧?”
抿了一口茶水,她脊背筆直,微微扭頭,看向他。
“知道。”
慕雲深垂眸,看不出情緒。
“您……怎麼看出來的?”
慕雲深問。
一問此事,柳月微微挑眉。
怎麼知道?
她仍記得,上一個如此瘋批的人,還是他的父親,憑藉一已之力,讓那群自以為是的豪門之士“俯首稱臣”。
且不說這個,他與他們的女兒喜結連理,必定是經過沈卿同意。
他如此性子,也只能是因為沈卿與他爹的緣分了。
換做別人,絕無娶她之可能。
“這不重要。”
柳月低眸微垂,倒了一杯茶水,輕輕遞給他。
“你的孃親,是我一生的摯友。”
柳月唇角輕揚,那樣的人她鮮少遇見。
沒有利益,沒有猜忌,更沒有人世間的紛紛攘攘,有且只有,一顆真誠而又熱烈的心接受彼此,相伴相生。
那是她一生都難以忘記的人。
慕雲深呼吸一窒,盯緊茶水,笑容有些勉強:
“嗯,我記得。”
頃刻,柳月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手指捏緊茶杯,道:
“她過的可還好?”
“安好。”
慕雲深隨之道——他不敢說,在她離開後,他們便過世的訊息。
柳月提著的心微微放鬆。
這些年她總是在想,她無緣無故消失,沈卿過的可還安好?
她的朋友是否也一樣思念著她?她的女兒是否也和皎皎一樣的年紀了?
她總是在想。
一想,又忍不住難受,一個東西壓抑著自已,她沒有可以傾訴的人,也沒有人知道曾幾何時她去過一個新的世界。
這種孤獨與冷寂似乎陪伴了她好多好多年。
“今日我叫你過來,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別開心緒,柳月忍住心口那一份難以壓抑的思念。
“我會對她負責,但是……我並不願意將她拉入利益的漩渦,要是可以……我想要帶她走。”
是在徵詢,亦是在提醒。
沈落受的傷,大都是因為柳家試煉。
慕雲深已經看不得他的姑娘流血了。
“你也要走?”
柳月微微詫異,但一想慕雲深是他的兒子,一切又極為合理。
這孩子,也隨爹。
“金陵城太小,會鎖住她,我想……她是我的妻子,更是她自已,我沒有理由讓她為我留下來。”
更沒有理由,因為自已而改變她。
他的姑娘如此喜歡自由,他怎麼能成為拉扯她腳步的絲網。
她應該是比天上的鳥兒還要自由的人兒。
“不錯。”
柳月微笑,笑容比方才真誠許多。
“不過……如今的朝政混亂,你若走了,大淵怎麼辦?”
這才是柳月請他而來的目的。
大淵不可一日無主,慕雲深弒君弒父,縱然違逆天道,這皇位也得由他說了算。
可眼看著慕雲深並無登基之意,慕淵琛被關天牢,慕戎又是一個蠢材,自此以外,先皇並無其他子女。
情愛之事固然重要,但也比不得國泰民安。
“您覺得,沈明珠如何?”
少年節骨分明的手指把玩茶杯,見不再提有關落落婚嫁的事,也放鬆了許多。
“你想把大淵交給她?”
柳月不答反問。
“她想,也未嘗不能一試。”
前世,沈明珠常伴他身邊,他閒來無聊,也教了她些許治國安邦之道。
今生,沈明珠跟隨落落左右,想必也學得一二,不然又怎知拉攏禁軍與朝臣?
不論是他人相助,亦或是自身實力,沈明珠絕非眼前的這般純良,這也正是他會選擇助她的原因。
萬人之上向來不是易事,但不若試一試,又怎能知道是否可行?
至於是否正統,老皇帝不說過了,大淵的江山最適合禪讓。
“也罷。”
提起沈明珠,柳月嘆了一口氣,眸光錯雜,忍不住攥緊袖口,緩緩啟唇道:
“還有一件事。”
“您說。”
……
今日春露並不跟著沈落,金陵城熙熙攘攘,絲毫沒有天下易主後的悲憫。
走過一家又一家醫館,也不見得有一家可以解開無雙蠱毒的醫館。
“姑娘,這無雙蠱之所以叫無雙,正是因為絕世無雙,只有子蠱有毒,母蠱並無毒性,甚至說還有很高的藥用價值。”
“照您說的這個情況,令郎君中蠱太深,能活這麼久已是奇蹟, 還請您見諒。”
醫館小廝邊送沈落,邊解釋。
“無妨。”
得體的笑容掛在臉部,沈落只覺得雙腳冰冷,血液一次次的凍融,涼透的手指在八月的日子裡襯的怪異。
她隨意摸了摸僵硬的手臂,強迫自已打起精神。
“不過,我看姑娘一直在尋醫,我倒是聽江湖中人,有說過一人。”
“誰?”
見小廝賣關子,沈落掏出幾個銅板給他,小廝才道:
“此人無名無姓,江湖人稱毒聖,常年在西邊的關外出沒,我建議姑娘若要治病,倒不如去尋那毒聖,這天底下就沒有他解不開的毒。”
毒聖嗎?
沈落唸叨著,拜別小廝,甚至連身後跟著一人,也不曾察覺。
蘇漣自被蘇禾那賤人趕出家門,日日都睡不好,穿不好,甚至吃都吃不好,不知有多少人嘲諷他們蘇家。
她好恨!
蘇禾、沈落還有沈明珠,她們都憑什麼過的要比她好?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