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月夜,孩子到底是被中年男人說服,跟他學了一身扒術。
幾年後的某天,鄧老三還是因為偷東西被人抓住,給吊在鎮口打了一天一夜。
一直到淌滿地的血跡逐漸乾涸,那戶人家才把那個獨來獨往的小偷給放下來。
小偷倒是命硬,這樣也沒歇氣,但終究是被折騰得落下了病根。
一直在床上躺了好幾年,終於是嚥了氣。
這期間,米納去看過自已這個“師傅”多次,也想過很多辦法救他,但都被中年男人給拒絕了。
臨死前,男人見了孩子最後一面。
“錢留著,你還有母親要養,我病得太重,已經沒得救了。我不過一個孤苦伶仃的賊,早就了無牽掛,死了也就死了。”男人聲音已經虛弱到不行,眼神蒼涼,聲音沙啞,彷彿寒冬被大雪壓身的垂垂朽木。
“你知道我為什麼執意想要教你偷盜之術嗎?”男人的目光逐漸渙散起來。
孩子搖著頭,哭成了淚人。
“我曾經有一個侄女,是我已故兄長的遺孤,也是我在世唯一的親人,她一直想讓我教她偷盜之術,但我不肯教,因為這不是什麼光彩的東西,我不想她最後變成我這樣的人,然後她就跟你一樣,每天在山上砍柴換錢,五年前,她上山之後再也沒有回來,我在山上一直找了一天一夜,只找到了她的一件沾了血的外套。”
男人的聲音格外悲慼,話語中滿是悔恨,“她被山上的野獸給吃了……我恨啊,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當初答應教她偷盜術,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是個罪人,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責中,現在好了,我終於可以下去,跟我哥認罪了……”
……
那個深秋,早早下了雪。
少年機緣巧合,從一位叫“蘭斯洛特”的修仙者手裡得到了一塊價值斐然的黑靈石。
有了這塊靈石,興許他孃親便有救了。
儘管受了不少傷,身體隱隱帶著痛,可一想到這,少年便十分興奮,希望就像霜雪中綻放出的一朵嬌豔寒梅,開在他的心頭。
少年到了家,見到了母親。
隨後,一具變成怪物的鎮民來到了米納家,為了保護母親,他決定將怪物引走,並且去那位喻大夫家尋求幫助。
他對母親稍作交代,便離了家。
殊不知,那語氣略帶焦急的話語,將成為他和母親最後的訣別。
少年離開後,躺在床上的女人感到一陣暈眩。
她想要翻個身,看看自已的么兒還在不在家裡,但最後她卻是連這最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做到。
她知道,自已不行了。
在她意識逐漸開始模糊時,米納房間那塊紫色石頭便開始逐漸融化,化作紫色氣體,如同一條長蛇,不斷往女子穹頂鑽去。
腦海中,她那並不美好的平凡人生一幕一幕劃過腦海,父親的戰死、母親的自殺、公婆的病死、丈夫的病死、長子的拋棄、還有不斷遭受磨難的么兒……
無數畫面旋轉後退,最終定格在么兒的臉頰上。
那張還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頰,那麼黝黑消瘦,磨難在他的臉上、眼中深刻下了無數道傷痕。
可他從未放棄什麼,為了某個約定,為了某些希望,他拼盡全力活在這個絕望的世道中,拼盡全力給自已不斷求醫買藥續命……
“多好多好的孩子,納兒,娘對不起你,娘也捨不得你啊……”
兩行晶瑩淚,沿著枯槁女子的鬢角滑落,一點一點,浸入枕中。
她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
……
——好痛!
米納的意識有些迷糊,他的大腦傳來一陣一陣抽痛,彷彿處於一種數日未眠,大腦嚴重透支的狀態。
他下意識攥緊拳頭,下一刻,他便感覺手心傳來一陣冰涼,這涼意蝕骨入髓,自手心開始,沿著血管一直蔓延到全身。
米納猛然清醒。
他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數具屍體動作怪異,以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扭曲姿態躺在地上,自天空不斷飄落的雪花為其蓋上了一層單薄被褥。
儘管已經被持續不斷的白雪給掩埋了大半身子,可米納還是第一眼便認出了這些屍體。
那些,是景洪鎮的父老鄉親們,是剛剛想要殺死自已的喻大夫,是自已的母親以及兄長。
沒有管其他人,米納徑直爬向母親身側。
女人緊閉雙眼,髮絲帶著晶瑩的冰花,胡亂地鋪蓋在她枯瘦的臉頰上。
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米納將手伸向了母親的鼻尖。
手指傳來一陣冰涼,女人已經沒有了絲毫氣息。
米納的身體劇烈顫抖著,一股由內而外的涼意湧來,這涼意比雪還涼,自心臟處逸散開,直到凍結全身。
直至此刻,少年徹底接受現實——他已經失去了自已的母親,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他一下沒有了力氣,直挺挺地倒在雪地。
少年神色麻木,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那是一片浩渺無際的花白天空。
少年雙鬢處的雪花變得溼潤起來。
半晌,少年嘴角囁嚅,輕聲說道,“為什麼?”
為什麼?
是啊……
為什麼。
他不明白自已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老天要先後奪走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所有的親人。
是因為自已是個小偷嗎?
可自已的祖父、祖母還有父親,都是在自已做小偷前被奪去的啊!
可自已無論怎麼艱難,也不會去偷和自已一樣窮苦的人,只是拿了有錢人家的一些邊邊角角,還有被寺廟欺騙來得一些不義之財罷了。
自已從未想過太多,只是想要活下去,只是想要帶著母親一起活下去……
這很貪婪嗎,這難道是不可饒恕的罪大惡極麼?
也許,只是這個世界並不喜歡我,也許,我本就不該抱有希望和幻想……米納心中慘然道。
少年的意識再度變得模糊起來。
少年知道,這次睡著,自已便再也醒不來了。
可他累了。
累了,不就該睡覺嗎?
少年緊緊依偎在母親身側,合上了眼。
白雪依舊,從未停止,彷彿飄落了千年萬年。
母子二人的身軀一點一點消失在了雪地裡,和其他屍體並沒有什麼區別。
很快,世界就只剩下單調的白色和呼嘯的風。
……
“孩子,不必迷茫和絕望,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缺少一點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米納的腦海突然響起一道柔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