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城主府外的一處陰暗角落,
那本應離去的白袍統領,卻是靜立於此,他眉頭緊蹙,凝視著夜寒塵離去的背影,
此人究竟是誰?為何他身上會有蠱王的氣息?
本已轉身離去的他,卻在與夜寒塵擦肩而過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僅僅是陌生人之間的一次無意碰撞,可其身上的氣息,卻帶著幾分熟悉的味道,
於是,他未曾多想,匆忙隱匿於暗處,一路尾隨。
“大人,您為何不救那位寒三小姐?如此一來,豈不是真的要將寒城拱手相讓?那我們這段時間的心血,豈不是都白費了?”一位白袍人不解地問道,
大人這是怎麼了?為何在一隻腳跨出城門後,又急匆匆地返回,如今卻又袖手旁觀,著實令人費解。
“為何要救?她和她父親一樣,都是廢物。不過是那賤婦的命令,丟了也就丟了。”
白袍統領收回目光,輕蔑地說道。然而,他心底因秋娘而生出的那絲疑慮,此刻卻是瞬間湧上心頭。
“可凌聖女她……?”
此人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白袍統領那冷冽的目光給堵在了喉嚨之處,
遂,他只能三緘其口。
“走,跟上此人,我等心中苦苦追尋的答案,可能就有了結果。”
只見白袍統領面無表情,嘴角卻微微勾起,
說罷,便隱入暗處,尾隨夜寒塵而去!
而此刻的秋娘,卻是顫抖著朱唇,
“他,他定是我的塵兒。想不到我還有再見他一面的機會…………”
她呢喃自語,那蓄滿眼眶的淚水,亦是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腦海中浮現著曾經的點點滴滴,過往雲煙,繞眉心頭,秋娘痛苦而又激動的閉上眼睛,
“十五年了,我的塵兒竟是這般大了。”
“秋姨~?”
紅梅一聲擔心而又疑惑的呼喚,驚醒了陷入回憶的秋娘,
“怎麼了,您可是身體不適?”
秋娘倏地睜開了眼睛,慌忙抬起袖袍擦拭眼角淚水,
她溫和的輕笑一聲,
“無礙,我只是與這些百姓感同身受。往後,他們終於又有家了。”
“是啊,又有家了。”紅梅聞之,未有絲毫的懷疑,她抬首望著周遭百廢待興的一切,心中亦是無限感慨,
誰曾想到,片刻之前,這裡還是一片紅磚瓦綠,此刻已然是廢墟一片。
“秋姨,往後我們該如何?”
“如何?”秋娘含笑看向紅梅,後者只覺,秋娘此刻,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咱們啊,往後便是姑娘手中的刀,是這寒城的第三隻眼。”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無言,卻是盡數在眼底,無言的約定,亦是深紮在心中的堅定!
迎著朝霞,踏著塵土,穿過荒無人煙的荒漠,
御玄澈緊緊攥著手中的韁繩,抬起前蹄的黑風,便在此刻,停下了腳步。
他面無表情,彷彿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但在這滿目的猩紅之下,御玄澈的眸色深沉,攥緊韁繩的手,竟是在微微顫抖。
前方,
是數以千計的殺人傀儡,竟然,都是他計程車兵。
然而,現在,他們形態各異,有的匍匐在地,有的咿呀咿呀地亂動,
他們吐出森森陰氣,嘶吼的聲音如同九幽之地的鬼哭,
他們伸長了脖子,涎著口邊的涎液,企圖將面前生靈的血肉,從他們的骨頭上活活撕下。
可是,他們的表情卻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他們還有著些許屬於人的感知,卻知道自已在吞食同伴的血肉,
他們想要停下,他們不想成為只會殺人的怪物,但是,他們做不到,他們停不下來,
他們想要活著,可,他們已經成為被人操縱的殺人木偶,
他們還能繼續活下去嗎?
他們痛恨自已的無能,痛恨自已的弱小,
他們想要同歸於盡,可他們的身體卻是不受控制的,在這塵世間苟延殘喘!
這一切的一切,皆入了御玄澈的眼底,直達他的心間,
他那握緊韁繩的手,霎時滲出絲絲鮮血,將這些怪物,這些他的兵,盡數吸引過來。
隨著他們無聲的靠近,御玄澈未有絲毫的動作,
黑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異常,但見它原地不安的踱步,不安的長嘶一聲,
就在那些怪物將手探進黑風的血肉之中時,
緊急趕來的龍一,帶領著龍衛飛身而起,將其周圍的怪物盡數斬落,
他紅著眼眶,朝著御玄澈喊道,
“王爺,醒醒,他們已然不是人了。莫要再心慈手軟,
若您再如此,便是助紂為虐,成為這天下的罪人。”
“是啊,王爺,他們已然成為世間的惡鬼,惡盡天誅,我們殺他們,乃是為天除害,我們殺他們,乃是予他們解脫,沒有任何錯。”
“殺!殺!殺!”
一聲聲吶喊,振聾發聵,
御玄澈驀地抬眸,望向龍一,
那雙眼眸之中,滿是滔天的殺意,彷彿狂風暴雨,席捲而來,
須臾之間,
他又狠狠的閉上雙眸,掩去眼眶中那要溢位的淚水,
便在此刻,御玄澈驀地抬起右手,以掌中刀,猛地割破了左手的腕上,
一時間,血如泉湧,流進了御玄澈的左手,
也流進了那些怪物的嘴中,
他們似被什麼刺痛,一個個,發出此起彼伏的嘶吼,
御玄澈翻身下馬,
“嘭”一聲悶響傳來,
他竟以肉身之軀,將那些傀儡,全部掃落在地,
“飲下本王的血,來世還做本王的兵,
本王最後擁抱你們,以還今世追隨之恩!”
他垂在身旁的手,緩緩抬起,微微顫抖,而後緊緊攥住,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流出鮮血,
“黑風……”
他輕聲呢喃著,看向了那匹通人性的馬兒,
“你曾伴本王,行三千里,踏過無數屍骨,飲過無數血水,見過無數同袍戰死沙場,如今,與本王踏著同袍的屍骨,你……可懼?”
呢喃之聲落下,
他突然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將手中的長劍,舉在身前,隨著他的揮動,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而後,
那成百的傀儡,便在此時,紛紛倒地,裂開了口,流出了血。
“多…謝將……軍……”
在最後倒下的那一刻,尚存一智的木偶們,伴著他們即將消散的靈魂,掙扎著喊出心中的千言萬語。
可他們,終究化為了虛無,
終究,消散了……
“啊~!”
撕心裂肺的痛苦於御玄澈周身蔓延,
御玄澈舉目望天,
天空中烏雲密佈,電閃雷鳴,狂風呼嘯而過,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和無力。
望著這天地間的慘象,悲從中來,嘶聲哭道,
“是……本王的錯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自責,彷彿要將自已的靈魂都撕裂開來。
他收回了目光,任憑眼眶中滑落的淚水在他的臉上肆意流淌,
他舉起了手中的劍,指向了那些早已不是人的同袍,
“殺!殺!殺!”
他怒目圓睜,暴喝一聲,聲音如滾過三伏的油鍋,又似決堤的瀑布,彷彿震徹山河,氣沖霄漢,
如同戰神一般,踏馬舉劍,衝入那屍橫遍野的戰場,
“殺!殺!殺!”
那匹名為“黑風”的馬兒,便在頃刻之間,朝著那些傀儡衝了過去,
它每走一步,便是一個血色的腳印,
它每動一下,便有一具傀儡被踢飛出去。
朝霞漸消,染著層層的紅,
在那鋪滿沙塵的大地上,阿九高昂地鳴叫一聲,展開翅膀,向著天際飛去。
頓時間,
那些怪物紛紛倒在,御玄澈面前,
他恍若血人,一身黑紅相間的血衣,猶如地獄惡鬼,張開了大嘴,似在泣血。
天邊的陰雲,如同他雙眸下湧動的深邃,那深不見底的悲傷,不知何時,已然佔滿了他的眼底,
可,此刻,御玄澈已然分不清自已究竟是在夢裡還是現實之中,
他只是舉起手中依舊滴著血的戰刀,一下下的收割那怪物的性命。
不知多久,
那天空之中,也霎時飄起了詭異的鵝毛大雪,
雪,很小,很細,亦是很白,
彷彿,是那些怪物的血肉,是他們那潔白的靈魂,
紛紛揚揚的落下,覆蓋御玄澈的身軀,
他單膝跪地,面容和手腳盡是妖冶的紅,墨色的眸子裡,皆是悲痛與萬劫不復的深潭,他舉目望向那滿地的被白雪覆蓋的屍骨,勾起唇角那抹冷笑,
“火把給我!”
他動了動乾澀的唇,任由口中湧出腥甜的液體,
他踉蹌著起身,將火把投入那遍地的屍骨,
“我御玄澈,願以吾血,換爾等魂歸,換爾等十八年後,保我天朝,再無冬天。”
而後,
那遍地的屍骨,便在此刻,皆冒起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火,燒得透徹,燒得赤紅,
彷彿要將這天地萬物都灼燒殆盡。
燒得那些怪物,發出了滋滋作響的聲音,
宛若他們刻入骨髓的哀嚎,
哀嚎他們來世,再不要為奴,再不要成為這權利者的犧牲品,
火光的照耀下,御玄澈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紅,染上了他的衣衫,他的髮梢,他的眉梢,他的唇瓣,
“我們終其一生為這天下蒼生的棋子,
但我們生為人,死亦為人,絕不淪為只知血肉,不知倫理的怪物。”
“本王不會讓你們死不瞑目,也不會讓世人忘了你們。”
“這江山多嬌,這大好河山,還需要你們來守護……”
.
那血腥的沙場之上,阿九翱翔高空,焦急的鳴叫傳來,
有人默哀,有人狂笑,有人欣喜若狂,
有人倒在血泊之中,蜷縮著身體,低聲啜泣,
“王爺,王爺……”
“將軍,撐住啊,撐住啊……王爺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徹夜的廝殺,讓慕容楓筋疲力盡,只見他拄著手中的長劍,跪在鮮紅的雪地之上, 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他,好累,
他,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他,從未覺得,這殺伐血腥的戰場,是如此之大,
大得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從未覺得,這風,是如此寒冷,
冷得他通身冰涼,無法挪動,
他,也從未覺得,死亡原來距離自已,是如此的近,
彷彿再近些,便能聽到閻羅的召喚,便可感受到地獄的陰森。
他抬頭,不屈的眸光,與天空中的那抹雪白,交相輝映,眸光中蘊含著化不開的釋然,
“阿九,你終於將王爺尋回了!”
“慕容楓——”
低沉的聲音在此刻響起,他循聲望去,只見一身黑紅衣袍的御玄澈,面色冷峻,自那無邊無際的血海中,穩步朝他走來。
慕容楓笑了,笑的如此燦爛,如此耀眼,
在這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在這漫天飄雪裡,他從未像今日這般笑得輕鬆,笑得釋然,
又恢復了他的往日的本性,甚是慵懶!
“該,你終於也嚐到了這蝕骨的滋味。”
御玄澈聞之,那猩紅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伸出手,扶起了跪倒在雪地裡的慕容楓,
“接下來,交給本王。”
你大爺的,本公子終於將你等回來了!”
充滿痞意的話語,在狂風中,在飄雪裡,緩緩響起,
慕容楓手中長劍“咣噹”落地,他不客氣的倒入御玄澈的懷中,
他嘴角微揚,眸光裡亦是那化不開的恣意,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攥緊手中的佩劍,
“龍一,將人送回去,本王,清理戰場。”
龍一頷首,攙扶著慕容楓轉身離開,那腳步是那般沉重,似揹負著千斤重擔。
阿九盤旋高空,利爪劃過空氣,刺入那第一具傀儡的身軀,
腥風血雨,遍灑長空,
天地間似乎唯有那一抹黑紅身影,手中的佩劍,猶如切瓜般,不斷砍向那些“怪物”,
漫天飛雪之下,盡是那些怪物的殘肢斷體,血肉模糊。
.
時入三更,御玄澈才自沙場歸來,
他滿身煞氣,身上的戰袍早已不知被血汙了多少次,
然,他卻不知疲倦,亦不知傷痛,
他的眼中,已再無光彩,唯有一片死寂。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步履蹣跚的回到了自已的營帳。
將身上戰袍解下,交給龍一,
疲憊的揮退眾人,留下一名御醫,為他簡單的包紮了一下傷口,便再無留下任何一個人。
在那夜幕之下,燃燒屍骨的烈火終於漸消,溫度也漸漸地涼了下來,夜幕的蒼穹之上,又重新的露出了閃爍的星辰,
那星的閃爍,竟如鑽石一般熠熠生輝,
仿生,是那些怪物的靈魂得到了安息,彷彿,是那些怪物的血肉得到了重生。
“王爺,火勢得到控制了,可……只怕燃燒將士屍骨的訊息,必定會傳遍天下,屆時,定會惹來有心之人的非議,還請王爺早做打算,以免節外生枝。”
龍一語氣裡滿是擔憂。
自古以來,皆是沒有將戰士的屍骨以烈火燃燒,
自古以來,從未有過將戰士的屍骨用烈火燃燒的做法,
縱然是這些怪物,也不能免俗。
這千古罵名,王爺該如何揹負?
聞言,御玄澈那原本疲憊的眸光,在此刻,竟如那深邃的旋渦,冰冷至極,
“不必,誰敢非議,殺無赦。”
殺無赦。
他記得,父王曾說過,人心裡的汙穢,比之那些怪物更甚,
該如何才能讓這些汙穢止於此,
或許,唯有殺無赦。
遂,哪怕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成了他御玄澈身上無法洗脫的汙點。
他也要讓世人記得他們,記住他們曾在這世間,留下最濃重的一筆。
“吩咐下去,將受傷的弟兄們安頓好。”
“是,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