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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柯夢(六)

“什麼聲音?”白攸站得最遠,因此沒有看到棺材裡的罈子。

“不好!”冷凝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對尚佳氏說道:“快把珠子放進去!”

“休想!”

“你!”冷凝玉心急之下慌忙去搶,那尚佳氏也不是吃素的,打了幾個回合竟然拿不下她。

“別打了!好像沒動靜了。”一直看著棺材的白攸制止道。

冷凝玉忙抽身出來,她將手放在罈子上面,卻好像被什麼東西彈了回來,當她收回手時,手掌心已經被劃了一道血痕,鮮血汩汩的流在地上,白攸見狀,連忙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給冷凝玉包上,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冷凝玉顯得有些絕望,說道:“是惡靈!快跑!”說著一把拽著白攸就朝剛剛隆禧出來得那個機關跑去,尚佳淑媛見狀覺得不妙,連忙拉著隆禧跟了上去。

就在冷凝玉快到門口得時候,突然聽見門內一陣坍塌得聲音,她心中一冷,但還是去摸了摸機關,果然不如她所料,機關已經壞了。

“爾等想逃到哪裡去?”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眾人回頭一看,只見雲霧繚繞的棺槨上,隱隱約約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冷凝玉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說道:“我們,走不了了。”

陰氣漸漸散去,棺槨上的人影也慢慢清晰了起來,只見那人比常人高四五尺,身著黑色滾龍袍,面色蒼老,面頰下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灰白的頭髮肆意披散,一身戾氣,顯得格外恐怖。

“你是,蕭衍?”冷凝玉試探的問道。

“蕭衍!”那人聽冷凝玉這麼一問,突然大叫一聲:“蕭衍在哪裡!”

“你不是!”冷凝玉覺得十分驚訝,忙問道:“你是誰?”

“大膽刁民,敢對朕直呼你!”

“朕?你是皇帝?你可認識蕭舞陽!”冷凝玉此話一出,那人邊安靜了下來,神情閃爍的問道:“皇姐,你認識我皇姐。”

冷凝玉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一愣,問道:“你是南康王?”那人點了點頭。

冷凝玉有點混亂,她鎮定了一下,問道:“那蕭衍呢?”

“哼,”那南康王坑哼了一聲,說道:“不知道,那個惡人,為了自己能成仙,活生生扒了我的皮!”

“什麼!”眾人驚呼道。

“哼,他謀逆篡位,心裡自然害怕,登基後對外宣稱我死了,卻把我軟禁起來,後來來了一個遊方術士,對他說,我是龍子,等他入棺時穿著我的皮,就能混淆神明的視聽,以他是真龍天子,接他昇天。所以他扒了我的皮,燒了我的屍體,拿雪魄把我封在棺中,永世不得超生!”

“那他的屍體呢?”

“我不知道。你認識我皇姐?”

“嗯,她想知道,蕭衍有沒有喜歡過她,當年為什麼眼睜睜的看著他去和親。”

“哈哈哈哈哈!蠢女人!蕭衍他只愛他自己,怎麼會喜歡她!”

“真相到底是什麼?”

“真相,呵呵,真相就是蕭衍勾結魏國意圖竊國,父親想把皇姐嫁給蕭衍,其實是想在蕭衍身邊安一個暗樁,制衡和削弱他,蕭衍察覺到這一點,便勾結魏國,許他們二十城,讓他們助他登基。”

“那所謂的打了敗仗割十一城求娶公主其實是一個戲碼?”冷凝玉不可置信的問道。

“算你聰明。父王果然大喜,急急的把皇姐嫁了出去,蕭衍一石二鳥,又得到了魏國的幫助,又擺脫了皇姐。”

“不對,你父王怎麼可能把暗樁交給一個毫無心機的蕭舞陽?”

“你還真是天真,我皇姐從小接受訓練,武功高強,心機無雙,是父皇所有暗樁中最出色的一個。”

冷凝玉有些混亂,她認識的蕭舞陽溫柔嫻靜,完全是一個痴情女子,怎麼會是心機重重的暗樁呢?

“你是誰!”冷凝玉聽到南康王驚呼,忙抬頭看去,只見他手指著尚佳,顯得非常憤怒。

“你的氣息,你的氣息!”他突然狂吼了起來,朝著尚佳氏便撲了過來,只見尚佳氏從容的一退,那鬼突然停了下來。只見他神情呆滯,完全沒有先前的憤怒,突然,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只聽他喊到:“我好恨……”話未盡,那鬼漸漸變成一個虛影,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白攸問道。

冷凝玉搖搖頭,眼睛卻盯著尚佳氏,她依舊是楚楚可憐的樣子,躲在隆禧的身後,冷凝玉沉默不語,臉色顯得有些難看,她走過去將棺材蓋上,又轉動機關,合上棺槨,燒了張符咒超度了一下,然後說道:“什麼都別說了,繼續找出路吧,你們二位是已死之人,在這裡沒什麼,我和白攸再不出去,不被餓死也被憋死。”

“是你嗎?阿媛?”隆禧突然開口說道。

“什麼?”尚佳的睫毛上仍然掛著淚珠,一臉迷茫的看著隆禧。

“剛才,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看的不太真切。”隆禧低著頭,聲音很平靜,平靜的沒有一點感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爺。”

“我雖然看得不真切,但是我確實看到了,那個能夠吸收一切的觸手。”

“哦?是嗎?”尚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偏頭看著隆禧,側顏居然有些驚豔。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隆禧沉聲問道。

“王爺您從小聰穎,且猜一猜?”尚佳氏撒嬌似的搖著隆禧的胳膊,眼神卻越發冷冽。

隆禧抬起頭,眼神中有一絲哀傷,還有一絲失望,他搖搖頭說:“阿媛,你竟然……”

冷凝玉靠在棺槨旁,雙手環在胸前,做出一個看戲的姿勢。

那尚佳氏仍然笑道:“竟然什麼?嘻嘻,我也想活著啊,我利用他活下來,並沒有什麼錯,這雪魄可有保持屍體千年不腐功效,”說著,她把臉轉向冷凝玉,繼續笑道:“待我將她殺了,將魂魄附在她身上,然後將雪魄放在身邊,那你我就能做長久夫妻,在這人間享受榮華富貴,一如從前一般,王爺,這也是你心中所願吧。”尚佳淑媛將目光轉回隆禧臉上。

冷凝玉冷哼了一聲,也將目光投向隆禧。

隆禧猶豫了半晌,最終搖了揺頭,說道:“我不知道,在找到你之前,我心中只有找你這一件事,可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不知道?”尚佳淑媛笑了一聲,說道:“你不知道我來替你說,或許一開始你還想著我吧,可是自從你遇見冷凝玉,你就變心了,你喜歡她,所以你捨不得殺她,你們男人多是見一個愛一個,你也不例外,可是我並不生氣,你知道為什麼嗎?”

隆禧沉默不語,冷凝玉站直了身體,盯著尚佳淑媛,眼神有點陰翳,尚佳氏也轉過頭來看著冷凝玉說道:“因為她和我長得很像,你也不過是在找我的時候長日寂寞,所以找個替身罷了,我不怪你。”

冷凝玉聽她果然這麼說,心中憤懣,正要發作,突然看到尚佳淑媛看著隆禧的眼神,那是一種軟弱和祈求的眼神,她覺得有點心疼,於是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隆禧終於抬起了頭,說道:“阿媛,我不是……”

“白攸!”冷凝玉已猜到隆禧接下來要說的話,連忙打斷他說:“你既然敢孤身盜墓,必定深諳墓穴之道,你覺得這逃生墓道可能在哪裡?”

“呵呵,你這個人,還蠻好心嘛。”白攸答非所問的說了一句,冷凝玉白了他一眼問道:“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廢話這麼多!”

“我並不是專業盜墓的,只是今天途經此地,進來玩耍一番,有好東西的話也能摸一點出去,誰知道會這樣。”白攸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聳了聳肩。

“好了,你閉嘴。”冷凝玉忍無可忍的打斷他,仍然在墓中摸來摸去,想找到出去的生路。

“冷姑娘,你為何這麼固執,那個地方你摸了三遍了。”白攸問道。

冷凝玉轉過頭看著白攸,突然,將隨身帶著的匕首扔了出去。白攸登時一愣,那匕首便擦著他的頭髮過去了,白攸驚魂未定的看了一眼釘入牆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氣說道:“冷姑娘,就算,就算在下說錯了話,也不至於殺人滅口吧。”

冷凝玉沒有說話,直直向白攸走過去,眼神中帶著殺氣,白攸一看這種情形,頓時驚慌了起來,說道:“冷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話音未落,冷凝玉卻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白攸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冷凝玉說道:“出來吧!”

冷凝玉一個人走在山路上,今晚似乎沒有月亮,光線有點昏暗,她慢慢的走著,突然瞧見遠處有一點亮光,在黑暗中異常突兀,辨認了好久,才發現那是一間草屋,想是屋裡的人點著燈,所以才有光,冷凝玉四下瞧了瞧,才發現自己已經迷路了,她本就不太認路,如今到了陌生的地方又是黑夜,便更認不得路了,她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隆禧和火堆已經被她拋在黑暗中,她賭氣出來,因此也不想走回頭路,思來想去,免不了要去叨擾村民了,她拽了拽行李,繼續往前走去。

又走了半天,她抬頭看去,發現那個火光仍然離她很遠,與剛才並無差別,心說這半天少說也走了半里路,那屋子離她很近,就算爬也早爬到了,她抬頭環繞四周,樹木錯雜,風略過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心中覺得不妥,卻不知哪裡不妥,隨即拿出八卦鏡四處一照,一切如平常一般,當她再向前看時,前面的亮光居然不見了,她心下一驚,眯著眼睛仔細看去,發現前方一片空曠迷茫,再仔細瞧,原來是起了霧,這霧來得古怪,冷凝玉身上沒有了符咒,桃木劍丟在了古墓中,連火石也落在了剛才的火堆旁,只剩下了乾坤八卦鏡,難免覺得底虛,她心裡想著索性不動了,以不變應萬變,正揣摩著,突然在迷霧中傳來一陣悠遠的哭聲,是個女人的聲音,哭聲有些滄桑,斷斷續續猶如魔音繞耳,冷凝玉覺得這聲音似乎在身旁,又似乎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她伸出手,卻什麼都觸碰不到,她靜靜的聽著,漸漸的發現這似乎不是哭聲,好像是歌聲,不知道是不是距離較遠的緣故,冷凝玉聽不清歌詞,卻覺得曲調異常的悲傷,不由得聽住了。

正當冷凝玉聽得如痴如醉時,突然聽到有人喊她:“冷姑娘,冷姑娘!”眼前也漸漸有了青幽的亮光,冷凝玉猛地一激靈,才發現蕭舞陽持傘站在她的身旁,這才想起來,她背後還揹著封印著蕭舞陽的油紙傘。

“冷姑娘,下雨了,你為何不打傘,站在原地發呆?”蕭舞陽奇怪的問。

冷凝玉一臉茫然,問道:“你說什麼?下雨了?”

“是啊,”蕭舞陽點點頭說道:“下了好一會兒了,你的衣服都溼了。”

“我竟不覺得,是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

“下了有半個多時辰了,”蕭舞陽拿出帕子遞給冷凝玉,繼續說道:“一開始下雨,姑娘就站在這裡不動了,站了這麼許久怎麼還哭了呢?”

“哭了?”冷凝玉不能置信的摸了摸臉,果然一大片水漬,忙問道:“你說,我站在這裡有半個時辰沒動了?”

“是啊。”蕭舞陽肯定道。

冷凝玉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仍然在樹林中,往遠處看去還是樹林,並沒有草屋和孤燈,四周也沒有起霧,夜裡靜悄悄的並沒有哭聲或歌聲,只有雨絲穿過樹葉落在紙傘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郡主,你剛剛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冷凝玉問道。

蕭舞陽似乎是想了想,然後也看了看四周,搖頭說道:“並沒有異常。”

冷凝玉低下頭仔細的想了想,心說難道是鬼打牆,又想一般的鬼打牆也困不住她,就算能困住她,蕭舞陽也是鬼,不可能也困住她吧,正想著,聽到蕭舞陽說道:“冷姑娘,我想問你在墓中有沒有見到他……”

冷凝玉看著她,想了想說道:“我沒有看到蕭衍,看到了你弟弟,南康王。”

“我弟弟怎麼會在蕭衍的陵墓中?”

冷凝玉剛想解釋,突然想起了南康王對她說得最後一句話:“我皇姐從小接受訓練,武功高強,心機無雙,是父皇所有暗樁中最出色的一個。”又從上到下打量了蕭舞陽一番,發現她完全是一副溫婉可人的樣子,如果她真的像南康王說得一樣心機無雙,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一些。

蕭舞陽見冷凝玉如此打量她,便問道:“冷姑娘,我有什麼不妥嗎?”

“你,真的是蕭舞陽?”冷凝玉冷冷的問道。

蕭舞陽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說道:“我當然是蕭舞陽,我已經是個死人了,騙你又有何益處?”

“可是,你和南康王口中的蕭舞陽卻不同。”

“我皇弟,他是怎麼說我的?”蕭舞陽表情顯得迷茫而驚訝,一點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冷凝玉回答道:“他說,你自幼接受你父王的訓練,是他暗樁中最優秀的一個人。”

“怎麼會!”蕭舞陽臉上是實實在在的驚訝和不解,她拼命的搖著頭說道:“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什麼訓練,我從小錦衣玉食,所習的武功不過是花拳繡腿,如何當得了暗樁!”

冷凝玉細細的打量她的表情,竟然沒有發現一絲破綻,如果不是真的,那蕭舞陽的演技可真是出神入化了。

蕭舞陽緊皺著眉頭,似乎十分費解,想了半天,才又問道:“我弟弟為什麼會在蕭衍的陵墓中?”

冷凝玉本想告訴她,轉念一想,覺得這個現實過於殘酷,於是說道:“我不知道,只是你弟弟說,蕭衍他是很喜歡你的,到死還在唸著你。”冷凝玉從不扯謊,所以此番並不敢看蕭舞陽,她將頭撇過去說道:“當年的事,他也有無奈,郡主,時過境遷,你也該安息了。”

蕭舞陽垂下了頭,低聲問道:“冷姑娘,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郡主,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去吧,”冷凝玉拿手指著西方,接過傘說道:“郡主,一直朝這個方向走,雞叫之前你自然能回到你該回的地方,你金枝玉葉,自己走回去總比那些鬼差來押你強。”

“謝謝你,冷姑娘,”蕭舞陽抬起頭來衝冷凝玉微笑,說道:“那舞陽告辭了。”說罷便朝著西方款款而去,剛走了兩步,她突然回過頭來說:“對了,冷姑娘,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我記得蕭衍曾經向我父王舉薦過一個方士,聽說他法術很厲害。”

冷凝玉心頭一動,忙問道:“你可曾見過他?” “沒有,我沒有見過他,只是遠遠的看過一眼,他從頭到腳穿著黑色的斗篷,我沒有看清過他的樣子。”

冷凝玉點點頭說道:“好,我知道了,你走吧,不要回頭。”蕭舞陽向冷凝玉行了個禮,向西而去,沒有再回頭。

冷凝玉看著她遠去消失在叢林中,撐著傘站在原地,她心中對整個事情有一個模糊的認識,可是再細究時,卻怎麼也想不通,有些真相就在眼前,卻無論如何都抓不到。雨眼看下得越來大,冷凝玉便想找一個地方躲雨,剛走了兩步,忽然聽見一聲幽幽的嘆息,這聲嘆息悲涼纏綿,就在腦後,她迅速轉過頭,發現身後空無一物,她以為是她兩三天沒有睡覺,精神有點恍惚,所以聽錯了,於是拍了拍臉,繼續向前走,剛走了兩步,卻聽到背後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怎麼辦……”聲音蒼老而嘶啞,是個老婦人的聲音,冷凝玉心下大驚,重重的喘息著,四周望去,卻空無一人,她強行鎮定了一下,朗聲問道:“是誰?”夜空中除了風聲和雨聲再無別的聲音。

她鬆了一口氣,退了一步,突然靠到了一個柔軟的物體,冷凝玉一驚,就感覺有兩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背後的人說:“冷姑娘,半夜三更,你在這裡幹嘛?”冷凝玉微微轉頭一看,身後居然是白攸。

冷凝玉靜靜的看著白攸,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她心中竟然有一點欣喜。

白攸看到冷凝玉的表情,又笑道:“冷姑娘,咱們才半天沒見,你實在沒必要如此的……欣喜若狂吧?”

冷凝玉轉過頭惱怒道:“你剛為何嚇我?”

白攸一臉無辜道:“冤枉,我何曾嚇過你?”

“果真不是你?”

“我只是看到你一個人站在這裡轉來轉去,就過來打聲招呼,實在不曾嚇唬你,話說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裡幹嘛呢?”

冷凝玉實在不好意思告訴他她迷路了,閉口不言,白攸眼珠一轉,將眼睛眯成一條線,笑道:“你該不是迷路了吧?”

冷凝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要你管!”

白攸微笑著看著冷凝玉,將傘從她手中拿過來,說道:“冷姑娘一定是要去前面鎮上的驛館,我送你一程吧。”

冷凝玉點點頭,跟著白攸走了,兩人同撐一傘,冷凝玉有些尷尬,白攸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笑嘻嘻的問道:“冷姑娘,那墓中的殭屍,可是你的意中人?”冷凝玉“嗯”了一聲沒有多言,白攸笑容僵了一下,又笑道:“冷姑娘口味真重,居然喜歡殭屍。”冷凝玉沒有搭理他,白攸毫不在意,繼續說道:“冷姑娘不介意他是異類?”

冷凝玉停了下來,伸手接住傘沿上滴下來的雨水,說道:“人類如何,殭屍又如何,我只知道他是隆禧,這就夠了。”白攸又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會一人在這山野中?”

冷凝玉垂下眼瞼,顯得有些悲傷,說道:“是我自作自受吧。”

二人不再說話,緩緩前行,過了一會兒,白攸突然停了下來,指著前面說:“到了,從這個坡下去就是鎮上了。”冷凝玉順著他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了房屋,白攸將傘交到冷凝玉手中,說道:“既然你到了,我就先走了。”冷凝玉一把拉住他說道:“那你呢,雨下的這麼大?”白攸衝她擺擺手,轉身步入了雨中,很快就走得沒影了。

冷凝玉順著白攸指的路,果然到了驛館,雨勢也漸漸小了,已經四更天了,冷凝玉很久沒睡,便想著好好睡一覺,誰知剛躺下,就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冷凝玉嚇了一跳,藉著窗戶外面的光一看,發現鋪上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仔細一看,才看出是小狐狸,冷凝玉笑道:“你倒很衷心嘛,我還以為你走了。”那狐狸拿腦袋蹭了蹭冷凝玉,繼續睡了,冷凝玉也躺了下來。

這一覺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她估摸著歸一道人不知道她回來,可能已經啟程回家了,便匆匆收拾了一下,也上路了。

雨後天晴,空氣格外清爽,冷凝玉雖然往回走,但是卻很心虛,因為她實在不很認路,走了一會兒,果然又迷路了,冷凝玉無奈的搖了揺頭,她知道她們村在訪仙鎮的西南方向,便掏出了八卦鏡,朝西南走去,小狐狸在後面跟著她,看起來精神不錯。

又走了兩柱香的時間,冷凝玉停了下來,因為她實在不知自己走到了何處,正左顧右盼的找路,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打罵聲,她穿過樹林尋音看去,看到幾個人正圍著一個衣裳襤褸的男人打罵,冷凝玉覺得這個男人很面熟,仔細一想,才想起來這個人是那天撞她的瘋子,她眉頭一皺,忙制止道:“住手!”

眾人聽到聲音都回頭看著冷凝玉,冷凝玉問道:“你們為何打罵於他,他只是一個瘋子罷了。”

為首的大漢說道:“小姑娘別管閒事!”

“是不是閒事,我說了算。”冷凝玉語氣十分平淡,眼神卻兇狠了起來,她並不是因為這些人責打這傻子而生氣,而是因為這傻子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陰氣。

“哦?你是說,你能幫他?”那漢子問。

冷凝玉看著那傻子愣神,幽幽的說:“能不能幫,看了才知道。”

“看什麼看,掏錢啊!”那漢子催促道。

冷凝玉回過神來:“錢?什麼錢?”

“這傻子偷我們東西,你得把錢還給我們才行!”冷凝玉摸了摸乾坤袋,說道:“我沒有錢。”“沒錢?沒錢你說什麼廢話,滾滾滾!”說著便上來推搡,正當冷凝玉無計可施時,後面傳來一個聲音:“推什麼推!這些錢可夠?”身後伸出一隻蒼老的手,裡面放著些許錢,冷凝玉轉頭一看,原是歸一道人,那些人雖然得了錢,但仍然罵罵咧咧的去了。

冷凝玉看見歸一師徒二人驚訝道:“你們怎麼會在我後面?”

歸一道人面色尷尬,沒有說話,水生開心的說道:“因為師父剛起來沒多久。”歸一道人一掌拍在水生的腦後,罵道:“就你多嘴。”

冷凝玉微微一笑,轉身去看那傻子,可那傻子已經跑遠了,歸一道人便問道:“怎麼辦?追嗎?”冷凝玉想了想說:“追!”說著三人便遠遠的跟著他。只見那傻子幾拐之後,進入一個破舊的小院,院子裡只孤零零的立著一間草屋,院子外面長著一棵枯瘦的棗樹,雖然已經夏天,可是一片葉子都沒長,想來已經枯死了,那傻子一溜煙鑽進了屋子裡。

冷凝玉看著那間草屋愣了愣,想起了昨夜草屋的孤燈,耳邊似乎又聽見幽魂的嘆息,雖然太陽很大,她卻覺得遍體生寒。

“怎麼樣,進去嗎?”歸一道人問道。

“嗯,進去,道長,你有吃的嗎?想來他好些天沒吃東西了,禮多人不怪嘛。”

歸一道人拉了拉行李,說道:“還有一些,進去吧。”三人便向屋裡去了,冷凝玉先敲了敲門,本以為肯定沒人回覆,卻聽見裡面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誰啊?”冷凝玉頓時愣了,她本不擅交際,這會兒更不知變通了,還是歸一道人機靈,忙說道:“那孩子剛剛被人家責打,我等遇見,本來想醫治一下他的傷,誰知他被人打怕了,一溜煙便跑了。”

屋子裡的人咳嗽了兩聲,冷凝玉聽見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門“咯嗒”一聲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婆婆,滿頭的頭髮有點發灰,用一根素色的銀簪盤在腦後,臉上溝壑縱橫,盡顯老態,臉與嘴唇都是慘白的顏色,甚至連眼珠都是灰色的,衣裳襤褸,也不很整潔,渾身上下透出一種瀕死的感覺,她打量了一下冷凝玉三人,將另一半門開啟,把那隻比院中棗樹還要枯瘦的手伸出來,說道:“三位請進吧。”聲音沙啞得猶如摧枯拉朽的風箱。

冷凝玉進到屋內四處打量,屋子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腐臭味,屋子不大,屋角結滿了蜘蛛網,桌子上也都是灰塵,桌上的茶壺杯子汙漬斑駁,那老婦人蹣跚著扶著桌子坐下,說道:“多謝各位好心人,各位請坐吧。”

冷凝玉看看剩下的三個板凳,已經髒的不成樣子了,歸一道人咳了一聲,拿眼睛看著縮在牆角的傻子,說道:“我先去看看那孩子。”冷凝玉只好坐了下來,那婦人拿了兩個茶杯,顫顫巍巍的給冷凝玉倒茶,可倒出來的東西早就搜了,茶水呈青綠色,看起來異常噁心,那婦人給水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看著老婦人若無其事的喝了下去,差點沒吐出來,正看著,卻發現水生竟然若無其事的坐了下來,道了聲“謝謝”,聞了聞那茶說道:“好香的茶!”說罷便要往嘴裡送,冷凝玉心下大驚,忙攔住水生說道:“別喝!”水生一愣,看了看茶水,問道:“嗯?怎麼了?”那老婦也停下了手,臉色有點陰翳,問道:“可是有什麼問題?”冷凝玉看著水生,說道:“你不去幫你師父嗎?”水生摸摸腦袋,說道:“哦,我知道了。”說著放下了茶杯,走到了他師父旁邊。

冷凝玉將八卦鏡拿出來放在桌上,不動聲色的看著那老婦人,那老婦人扭頭看著歸一道人並沒有異常,冷凝玉心想,莫不是她弄錯了,這時歸一道人走了過來,說道:“這孩子沒什麼大病,都是外傷,我替他擦了點跌打損傷的藥膏,也就沒問題了,只是……”

那老婦人著急著問道:“只是什麼?”

冷凝玉接道:“只是他身上陰氣過重,長此以往,陰盛陽衰,必死無疑。”

那婦人眼中噙滿了混濁的淚水,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那老人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冷凝玉分明看到她手上的皮落下一大塊,露出了暗紅的肉,她竟然沒有感覺,依舊向她兒子走去,那傻子一見老婦人走過來,連忙撲了上去,抱著老婦人就大哭了起來,哭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饅頭遞給了老婦人,老婦人握著饅頭,抱著傻子也哭了起來,冷凝玉看著這一幕,無比心酸。

歸一道人將包中的乾糧放下,拽了拽冷凝玉說道:“咱們走吧!”冷凝玉卻坐在那裡不動,歸一道人又拽了拽她,冷凝玉搖了揺頭,說道:“道長,這不成。”歸一道人愣了愣說:“你看出來了?”冷凝玉點點頭,說道:“每個人都應該去她該去的地方。”

那老婦人聽冷凝玉如此說,擦了擦眼淚,走到冷凝玉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冷凝玉分明聽到“咔嚓”一聲骨頭碎掉的聲音,可那老婦人似乎一點痛楚都感覺不到,冷凝玉心中一冷,頓時明白了這是一具行屍,難怪她不怕八卦鏡。

只見那老婦人“砰砰”磕了兩個頭,她剛想將她扶起來,卻發現地上一個圓溜溜的東西滾到了她腳邊,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隻眼珠子,這顆眼珠子沾滿了灰塵,在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縱使冷凝玉是個修道之人,也被眼前可怖的場景嚇得退了幾步,趕緊離開那眼珠。誰知那婦人並不干休,膝行幾步又爬到冷凝玉的腳下,抬頭望著冷凝玉,冷凝玉看她一半臉已經爛了,露出血紅的肉和青色的筋,另一半臉上卻眼淚斑斑,冷凝玉從未見過如此駭人又心酸的場景,一時竟然也不覺得害怕,那老婦人顫顫巍巍的說道:“姑娘,求你放過我吧!我兒子這個樣子不能沒有我啊!”

冷凝玉嘆了一口氣問道:“昨天可是你將我困在樹林中?”

那老婦人點點頭,說道:“昨天我感覺你在我們家附近,我害怕你的靈力,所以施了幻術,將你困在霧中。”

冷凝玉心想,原來是幻術,難怪她和蕭舞陽都沒有感覺,想了想又問道:“那你今天又為何放我進來?”

“一來,是因為我兒子受傷了,二來,你們剛從王陵中出來……”

“你也想要長生不老藥?”冷凝玉驚訝道。

那婦人急到:“不!我聽說王陵中有一顆冰玉,能生死人,肉白骨。”

冷凝玉搖搖頭說:“你說的冰玉可能是雪魄,那顆雪魄只是能防腐而已,並不能令你重生,這副屍體,已經潰爛得不成型了,它已經支撐不了你幾天了,即便有雪魄,不過是多撐幾天罷了,又有何用?”

老婦人頹廢的倒下去,手腕也“咔嚓”一聲,斷在了地上,冷凝玉捂著心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歸一道人見狀忙把冷凝玉拉到身後說道:“老人家,一旦這身體不能再支撐你,你便只是一抹孤魂,只能夜間出沒,時間再久,若沒人引渡你,你便只能魂飛魄散,且不說你,就說你兒子,你再待下去,不過半個月的光景,他便會陽氣衰竭而死,這就是為什麼鬼魂不能留在人間的原因,所謂人鬼殊途,您活了這麼大年紀,如何連這個也看不透?”

“我不是看不透,是因為這孩子,你們也看到了,他是個傻子,我活著的時候,鎮上的人就老欺負他,一個月前,我生病而死,發現他生活更為艱難,我實在沒辦法,實在沒辦法……”

“那你是想把他帶走嗎?那不如現在掐死他算了!”歸一道人激動道。

冷凝玉拍了拍歸一道人,問道:“你本可以到鎮上嚇唬他們讓他們對你兒子好一點,可是你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我不能啊……”老婦人哽咽了起來。

冷凝玉掏出一張驅鬼符,說道:“你的善意我懂了,你是好人,不會受太多苦,你該走了,我會到鎮上告訴他們不要欺負你兒子,你放心吧。”

那婦人看了冷凝玉三人一眼,又回頭看看牆角的傻子,重重的點了點頭。冷凝玉拿起符咒正準備唸咒,水生突然喊道:“等一下。”說著拿起桌上的餅,走到傻子身旁,將餅遞給他,並把他的臉轉向牆壁,冷凝玉讚許的朝水生點了點頭,將符咒扔到了屍體上,一陣青煙過去,那屍體軟綿綿的躺在了地上,一瞬間,便成了白骨,冷凝玉閉上眼睛,對歸一道人說:“道長,交給你了,拜託。”說著,便走了出去。

冷凝玉走到院子裡,看著院子裡那棵乾枯的棗樹,猶如看著老婦乾涸的肌膚,歸一道人從屋中走了出來,說道:“丫頭,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嗎?那她的瘋兒子怎麼辦?”冷凝玉問道。

歸一道人嘆了口氣說:“待會兒找鎮長反映一下,鎮上的人自然會照應的,只是……”

“只是身在這亂世中,大家自顧不暇,很難顧及他,”屋中傳來傻子的哀嚎,冷凝玉忍不住瞟了一眼關著的門,說道:“多半活不成了。”

歸一道人看出來她眼中的同情,問道:“難道你想……”

“不,”冷凝玉繼續看著棗樹,說道:“我管不了他,他命格如此,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

歸一道人雙手抱在胸前,未置可否。

“道長,那老婆婆的鬼魂遲遲不想離開自己的小木屋,因為有深深的牽掛和對人世的眷戀。在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活的很辛苦,可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努力的活著?哪怕多活一分一秒,也不願放棄,可這世間,有的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歸一道人想了想,說道:“如果一個人活在世上,連牽掛都沒有,那他是生是死都無所謂了。”

“也許你說得對,”冷凝玉的眼神幽幽的移到了遠處的山峰,說道:“從小爺爺就教導我,習道之人無所謂生死,我也一直將生死看得微不足道,可是我見過很多人,他們有的為了報一些無所謂的仇恨,有的為了尋找生前那一點依戀,有的即便已經死了,魂魄也放不下活著的人,不肯進入輪迴,還有的人,或許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但還是活了下來。僅僅是為了殘存在世間的一點執念。”

“那你呢?”歸一道人突然嚴肅的問道:“你想做那種人。”

冷凝玉的眼神依舊虛無縹緲,但是卻笑了一下,說道:“我之前覺得生死無所謂,如今卻不一樣了。我想活著,好好的活著,雖然我死了,並不會改變什麼,我活著也拯救不了什麼,但總會是有人需要我的,如果我不努力的活著,那些需要我的人怎麼辦?”

歸一道人欣慰的笑了笑,說:“你能想的通就好,這些時日,我看你精神不太好,老怕你想不開。”

“我不會想不開,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會有想要守護一些東西。”冷凝玉低下了頭,看見小狐狸不知從哪裡跑了過來,圍著她的腳蹭來蹭去,她蹲下來抱起狐狸,問道:“你說對嗎,小狐?”

“等等,小狐?這隻狐狸的名字?”歸一道人問道:“正常的思維不是應該叫小白嗎?”

冷凝玉歪著腦袋想了想,問道:“為什麼是小白?”

歸一道人說道:“因為它是白色的啊!”

冷凝玉想了想:“為什麼白色的就得叫小白?”

歸一道人沒好氣道:“為什麼是狐狸就得叫小狐?”

“嗯,我開心。”冷凝玉攤手道,說著便走了出去,邊走邊說:“道長,快走,我不認路!”

歸一道人笑著搖搖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