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玉進入堂中,將手心裡的藥丸拿出來,細細的聞了半天,覺得並無不妥,只是些蛇床子,陳皮,五味子,木香,杜仲等治療腹痛的藥材。她又取了一點清水,研開聞了聞,卻發現了些許不同,除了這些常見的藥材,還有一味藥材是她之前從來沒有聞過的,她面露疑慮,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似乎是想從腦海中挖出一些線索的樣子,最終,什麼也沒想出來。於是就去找歸一道人請教,那歸一道人在醫術上卻是個半吊子,只會治療一些外傷,屍毒,和開一些簡單的藥,旨在夠用就好。商量了半天,終是無果,最後,冷凝玉只得說道:“明天再下山一趟,我去看看村民的反應。”
第二天早上,冷凝玉一行人便下了山,走進村裡,發現村民們神采奕奕,下地耕作毫不費力,面色紅潤,看起來都很健康。切過脈後,也發現他們脈象平穩有力,絲毫沒有生過病的樣子。
歸一道人說道:“冷姑娘,這下你該放心了吧,根本就沒事兒,你最近太緊張了。”
冷凝玉依舊是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說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他這藥未免也太厲害了些。”
“這是我家祖傳的秘方,見效很快的!”突然從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眾人回頭一看,正是周山風淡雲輕的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異樣的微笑,給人以春風般和煦的感覺。
雖然冷凝玉對他心有懷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感覺這人身上有種莫名的親和力,每每見他,冷凝玉都不願意把不好的事扣在他的頭上。
“吳茱萸,杜仲,蛇床子,五味子,陳皮,木香,丁香……還有一味,我聞不出來。”冷凝玉如數家珍般的說道。
那周山哈哈一笑,讚賞到:“冷姑娘好靈的鼻子!姑娘剛剛所言,都是些普通的藥材,說是祖傳的,那就很慚愧了,事實上真正祖傳的就是你聞不出來的這味藥。”
然後他似是賣了個關子,也不說話,就笑著看著冷凝玉。歸一道人不擅岐黃,所以根本沒好意思插嘴,而冷凝玉壓根就沒有表現出一點好奇的樣子,淡淡的“哦”了一句,就繼續為村民們診脈。周山面色尷尬,乾咳了一聲,繼續說:“嗯,冷姑娘不好奇?”冷凝玉說:“很好奇。”周山奇怪道:“那你怎麼不問問我?”冷凝玉抬起頭,看著他,面不改色道:“懶。”歸一道人雖早知冷凝玉如此,卻還是一口茶噴在地上。笑得直拍桌子。周山張張嘴,最後只得說:“祖傳秘方,不宜洩露。”卻看著冷凝玉笑了起來,道:“冷姑娘真是特別。”冷凝玉點點頭,不知是認同這話,還是象徵性的回禮,總之不再說話,周山依舊風度翩翩,笑而離去。
歸一道人湊過來問:“丫頭,你怎麼不問問他什麼配方,問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冷凝玉眯起眼睛看著周山遠去的背影說:“他不會說的。就算我問他,他仍然是那句祖傳秘方,不宜洩漏。我又何必多此一問。”
眼看著村民們都沒事,冷凝玉一行人也只得告辭,回去的路上,歸一道人問冷凝玉:“疑慮可消了?”冷凝玉不置可否,只是說還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她一直篤定,所謂異常都有其因果關係,但凡異常都不能用“也許是多心了,或者是想多了”這樣的理由搪塞過去,否則便會有滅頂之災。
剛回到屋裡,水生就跑出來說:“師父,那個周山派人送了東西來。”歸一道人問:“哦?什麼東西?”水生指指院子裡道:“兩壇酒,說是見面禮。師父一罈,冷姑娘一罈。”冷凝玉皺皺眉頭,說:“無事獻殷勤!”說罷看也不看,就進屋了。
歸一道人好飲,忙高興的說道:“此人真是客氣,徒兒,去燒菜,我們師徒小酌一杯。”說著抱著罈子進了屋。水生看著剩下的一罈酒,又望了望冷凝玉的房門,抱起來給她送了進去。
天色已然黃昏,歸一師徒將桌子搬到院子裡,擺上菜餚好酒,就招呼冷凝玉:“冷姑娘,一起吃晚飯吧。”半晌,屋裡沒有動靜,二人對冷凝玉的冷淡習以為常,便自己坐下吃了起來。
周山送來的這酒顯然是極好的酒,冷凝玉在屋裡都聞到一股清香。不知過了多久,冷凝玉向窗外望去,那師徒二人醉的不省人事,歸一趴在桌子上,水生躺在地上,冷凝玉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走了出去,這師徒二人皆是一副飄飄欲仙的樣子,眉目間都是喜悅,冷凝玉先把歸一道人扶到屋裡,只聽他嘟囔道:“發財了!好多錢……”又過來拽水生,也聽見了水生的囈語:“娘燒的菜最好吃…”冷凝玉不由心想:果然是師徒二人,喝了酒都喜歡說醉話。收拾了半天終於妥當了,冷凝玉回到屋裡已經半夜。她毫無睡意,走到視窗,望著朗月稀星,想起了隆禧,心中無限悲涼了起來。她轉過頭去看了看桌子上的酒,不由得走過去,開啟了酒罈,酒香四溢,勾魂攝魄,她也不取杯具,直接抄起罈子就往嘴裡倒,這酒很烈,嗆得冷凝玉直咳嗽,她緩了緩,繼續喝了下去。
良久,冷凝玉的意識開始模糊,似乎是跌入了一個美麗的仙境,漫山遍野開滿了明黃色的小花,冷凝玉縱情的奔跑,好像天地間的萬物都不存在了。跑著跑著,突然看見山崗的盡頭站著一個身長玉立的人,那個人緩緩轉過來,竟然是隆禧!
冷凝玉呆呆地現在那裡,看著這個外觀是普通人而不是殭屍的隆禧,他就站在哪裡,衝著冷凝玉溫柔的笑。山上雲霧繚繞,有種不真實的錯覺。冷凝玉終於是沒忍住,向著那個隆禧跑了過去。
這個隆禧看起來是活人的樣子,面色紅潤,穿著日常的旗服,臉上稜角分明,實在是個美少年。他衝著冷凝玉無盡溫柔的笑道:“凝玉,到我這裡來。”
冷凝玉突然覺得很悲傷,她衝隆禧喊到:“那時你對我說,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
隆禧匆匆的向前走了幾步,雙手扶著冷凝玉的肩膀,輕聲解釋道:“那都是你在做夢,你看,我在這裡,活生生的站在這裡。”冷凝玉呆呆的問道:“是夢嗎,那天夜裡,你扔下寒玉,似有長絕之意。你…”她似是分不清這裡是夢境還是過往,喃喃的說:“你活過來了麼?”伸手摸著他的臉頰,是活人的溫度。隆禧微微一笑,說道:“我沒有死啊,我一直在這裡等你。你真笨,這麼久才找到我。”
冷凝玉的眼神變的迷離起來,她急急的問道:“你不怪我了?”那個隆禧輕輕的摸著冷凝玉的頭髮道:“我喜歡你,自然不會怪你。”
冷凝玉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伸出雙手環住隆禧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說道:“我很想你。”
那個隆禧用手臂環住她,說道:“那就留在這裡,我們永遠就在這裡,好不好?”
她聽到他這樣說,再也不願意想什麼蛇妖,想什麼衛道,她只想和他歸隱在這山水中,再也不理世俗。
她抬起頭,意亂情迷的看著隆禧,輕輕的說了一句:“好。”然後閉上了眼睛。
沽酒風與月,他年忘舊約。 夜蟲輕鳴,冷凝玉靜靜的躺在床上,嘴角掛著一絲明媚的笑容,好像是做了一個甜蜜的夢。床前站著一個影子,只聽見他幽幽嘆息了一聲,將手放在了冷凝玉的額頭上。
冷凝玉和那個隆禧坐在山崗上,微風襲來,千萬朵小花輕輕的擺動,夕陽如火,蒼涼而悲壯。兩個人並肩而坐,傾斜的光線將他們的剪影打在地上,看起來甚是般配。冷凝玉難得的掛著笑意。
“凝玉,就在這裡留下來吧,不要回去了”那個隆禧說道。
“回去?回去哪裡?”冷凝玉懵懵懂懂:“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陪著你。”
“你決定了?”
“嗯。”
“那跟我去一個好地方吧。在那裡,我們就能在一起了!”這隆禧說著突然站起來,盯著冷凝玉問道:“可好?”
冷凝玉溫柔的笑道:“你在哪裡,我就去哪裡。”
“好,那走吧。”說著,隆禧將手遞給冷凝玉,冷凝玉不疑有他,便握住了她的手
隆禧的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漩渦,好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洞。那隆禧站在洞口,似是召喚亡靈的死神,對著冷凝玉說:“凝玉,跟我走吧。”
冷凝玉突然猶豫了起來,她痴痴的搖搖頭,說道:“我不想去那裡!”這時隆禧用他深邃的眼睛看著冷凝玉道:“那,你想回到那裡去嗎?”說著手指指著冷凝玉身後,冷凝玉轉頭看去,只見一片悽風苦雨,一如隆禧前來絕交的那天,畫面中的隆禧將寒玉摔在地上,眼中幽寒,畫面一轉,又是隆禧被捉的那一晚,冷凝玉用銅錢劍將隆禧擊倒,隆禧眼中的失望和不可思議。一瞬間又轉到村民們逼著她去捉隆禧,面目猙獰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個死了的小女孩和她爺爺臨死的樣子,冷凝玉臉上沒有表情,眼中的淚水卻汩汩的流淌,冷凝玉的道術太過強大了,以至於人們都忘記了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女孩,雖然她性情冷淡,可是內心也是無比柔軟,她害怕被誤解,也有彷徨無助的時候,也會愛,也會恨,也會覺得孤獨和委屈。這些情感深深的埋在她的心底,卻在一瞬間爆發了出來,淚水,停不下來了。
那隆禧又開始蠱惑她:“凝玉,難道,你寧願回到那裡,也不願意跟我走麼?”
冷凝玉不說話,仍然看著那些過往,那個隆禧又說:“凝玉,跟我來吧,以後,你再沒有痛苦。”冷凝玉轉過頭,看著那隻手,緩緩的點頭道:“好。”
“跟我去一個更美的夢境吧!”
冷凝玉點點頭,緩緩的把手伸出去。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凝玉,別跟他走!”
冷凝玉似是回魂,眼中有了聚光,向後看去,只見後面同樣站著一個隆禧,與前面這個不同,他穿著吉服,活脫脫一個殭屍的樣子。
隆禧又道:“凝玉,別跟他走,進去就醒不來了。再也醒不來了!”冷凝玉似乎有點茫然,疑惑的看著他。
而另一個隆禧卻說:“凝玉,你忘了麼,他已經和你長絕,你跟我走吧,我會帶你去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你想想看,你一心救護他,他是怎麼對你的,你都忘了麼?
只見冷凝玉眼神突然堅定了起來,轉過頭去,準備和假的隆禧離去。只聽後面的隆禧大聲喊到:“凝玉!我那天只是心涼,後來回去,我已經想明白了!是我的不對,你不可以跟他去,就算,就算現實很難過,你也不能就此放棄自己!那個世界不只有你一個人,還有我!你寧願和這個假的隆禧墜入地獄,也不願回來再看我一眼麼!”冷凝玉的神情似乎有些動容,她艱難的抬起頭,說道:“隆…隆禧。”
隆禧看起來很驚喜的樣子,說道:“快,到我這裡來!凝玉!”
冷凝玉似是很艱難,說道:“我沒有力氣了。”說完,閉上了眼睛,漸漸的被牽引到漩渦中去。
那假隆禧得意的笑道:“你別白費力氣了,這夢境除非是她自己想出去,否則誰也救不了她,可惜,她已經入夢太深了。哈哈哈哈哈!”
隆禧沒回答他,只是說:“你忘了西山上的月亮和螢火蟲了嗎!”
“月……亮……”冷凝玉喃喃道,她靈臺突然有了一絲清明,想起了初見隆禧的月夜,想起了在荷居別苑隆禧捨命救她時溫柔的眼神,也想起了那個西山上灑滿山崗的月光和若隱若現的螢火蟲。同樣也想起了水生對她的關懷,歸一道人對她的救助和村民們對她的接濟。
“我不要去,我不想和你走。”冷凝玉突然說道。那假隆禧似乎有些詫異,問道:“你說什麼。”
只見冷凝玉沒有回話,在虛空中寫了一道咒法,唸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道金光打向後面那個假隆禧,冷凝玉頓時脫了束縛,蹲在地上。那個假隆禧說:“不可能,你怎麼!”
冷凝玉對他說:“是,在現實中,我確實很難過,可是再難過的生活,也總有一些美好的過往,無論是悲傷還是歡喜,那總是我真實的生活,我向來活的明白,不願和你去那樣的境地。況且……”她轉過頭看著隆禧,沒有說下去,而是手中結印,口中念著咒語:“玄天,八卦掌!”一掌便毀了夢境。
床上的冷凝玉突然睜開眼睛,她感覺額頭上冰冰涼涼,順著這隻手看去,胳膊的盡頭那張臉,竟然是隆禧。
隆禧看她突然醒了,忙尷尬的收回手,冷凝玉突然翻身起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問道:“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隆禧沒有說話,冷凝玉一把抱住隆禧的腰,聲音嘶啞,似是帶著哭腔問道:“你為什麼不信…”說著沒有了聲音,隆禧低頭看去,冷凝玉已經睡著,原來她剛剛只是大夢初醒,並沒有意識,隆禧輕輕的將冷凝玉放在床上,看了一會兒,轉身欲離去,突然看見冷凝玉枕頭邊的寒玉,便拿了起來,順便放下一個白布包著的東西,便離開了。
冷凝玉睡得正香,突然感到有人搖她,她緩緩睜開眼睛,突然發現一個巴掌正要落在她臉上,她忙將頭一縮,一腳踹到了那人身上,只聽“哎呦喂!”一聲大喊,冷凝玉驀然清醒了過來,她對著巴掌的主人說:“道長,你想幹嘛?”
那歸一道人爬起來不滿道:“我只是怕你沉迷夢中醒不來,想叫醒你!”
冷凝玉覺得頭隱隱作痛,什麼都想不起來,忙問道:“我怎麼了?”這時水生拿了一杯蜂蜜水過來,說:“冷姑娘,先解解酒吧。”
歸一道人說:“這周山果然不簡單,他送來的酒喝了能讓人墜入夢境,幸虧老道我意志堅定,不為財色所惑……”
水生鄙夷道:“得了吧您,不是說在夢中分財不均,跟人家鬧翻了麼……哎呦!”
只看歸一道人一巴掌拍在水生的後腦勺,罵道:“你不講話能死嗎!”
冷凝玉慢慢清醒了過來,想起了昨晚的事。歸一道人陰險的湊過來問道:“冷姑娘夢到了什麼?”
冷凝玉道:“道長先出去吧,凝玉要起身了。待會還得下山去找那個人。”
那歸一不死心,仍然纏問道:”說說唄,哎……小兔崽子你別拉我!”愣是被水生拖走了。
冷凝玉微微一笑,靜下心來回想昨晚的事,想要尋找隆禧來過的痕跡,手卻摸到了一個東西,低頭一看,是那個白布包,開啟一看,竟是一隻翠綠的鐲子,冷凝玉忽然想到什麼,開始在床上翻找起來,半響,她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將鐲子帶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剛剛好,冷凝玉久久的看著這個鐲子,整個人都散發出熠熠的光彩。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