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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衣錦還鄉

佩蒂說的不錯,八月的巴黎像一口密不透風的巨大蒸籠,熱得發狂。

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屋頂,瀝青路面就開始融化,馬車駛過會留下深深的轍痕,混著馬糞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塞納河不過清澈了兩個多月,如今的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裸露的河床泛著青黑色,腐爛的水草與垃圾在烈日下發酵,臭氣順著風勢瀰漫到整個城市。

萊昂納爾推開窗戶想透透氣,卻被一股濃烈的氨氣嗆得連連咳嗽——

街對面的馬廄清理不及時,厚厚的馬糞已經堆到了人行道上,綠頭蒼蠅嗡嗡作響地盤旋在上方。

“這鬼天氣。”艾麗絲端來一盆涼水,用毛巾擦拭著佩蒂的額頭,小姑娘的臉頰已經長滿了痱子。

報紙上再次充斥著關於“巴黎之臭”的報道。

《費加羅報》刊登了醫生們的聯名信,警告“高溫與汙穢可能引發霍亂”,建議市民“避免在日落前外出”。

巴黎幾乎所有的沙龍、舞會和戲劇都停辦了,能離開的人都離開了——今年他們晚走了幾天,還是因為那場驅魔儀式。

藝術家們一方面要避暑,另一方面酷熱的天氣也讓他們飽受梅毒症狀的困擾。

「福樓拜家的星期天」,剛進入八月就沒了訊息。

居斯塔夫·福樓拜回到了魯昂附近的康特勒小鎮,躲在在克羅瓦塞別墅,與自己的頑疾作鬥爭。

他的情況尤其糟糕。

莫泊桑去魯昂探望他時,這位大作家正躺在鄉間別墅的陰涼處,腿上蓋著浸了藥水的布巾。

他憤憤不平:“那些該死的膿皰,在巴黎根本沒法好好寫作。”

他的書桌上散落著《布瓦爾與佩庫歇》的手稿,字跡因顫抖而顯得潦草。

但他的這個學生,此時下體也佈滿腫塊,兩條腿和整個屁股都因為塗碘化汞而變成了藍色。

福樓拜建議:“居伊,試試水蛭和灌腸吧,我覺得頗有效果……如果不行,再試試放血……”

……

左拉也離開了巴黎,帶著家人去了馬賽。

他在給萊昂納爾的信中描述:

【這裡的海風至少是乾淨的,不像巴黎,連呼吸都覺得在吞嚥腐肉。】

他還提到,自然主義文學小組的年輕成員們大多去了諾曼底或布列塔尼。

【只有於斯曼那個怪人,寧願悶在巴黎研究中世紀的手稿。】

「星期四晚餐會」和「梅塘夜會」自然也就告一段落。

沒有了這些人,「沙爾龐捷的星期二」當然辦不成了。

巴黎1879年的社交旺季劃上了句號,再次開啟就要等到涼爽的秋季了。

窗外傳來馬車伕的咒罵聲,大概是車輪又陷進了融化的瀝青裡。

萊昂納爾拿起羽毛筆,開始給兩位邀請者回信——無論去哪裡,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巴黎都是當務之急。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灰濛濛、被熱浪扭曲的巴黎天際線上。

去羅昂伯爵的城堡?意味著無盡的應酬、虛偽的奉承,以及可能捲入更深的政壇漩渦。

隨羅斯柴爾德夫人去義大利的別墅?那曖昧的暗示只會讓他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

一個更清晰、也更迫切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回家,回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蒙鐵爾小鎮。

那裡有涼爽的山風,有清澈的溪流,有熟悉的鄉音,更有他許久未見的家人——他那因被騙而愁雲慘淡的父母,還有深陷情傷姐姐伊凡娜。

騙子雖然遭受了遠超想象的懲罰,但他給受害者留下的創傷一時半會還不能撫平。

萊昂納爾不可能永遠躲著自己的家人,現在回去時機剛好。

打定主意,他立刻開始籌劃。

首先是如何安置艾麗絲和佩蒂,艾麗絲身份敏感,佩蒂不適合長途跋涉,都不能同去。

但把她們留在這悶熱的公寓既受罪,也不安全。

他想到了愛彌兒·左拉。

左拉夫婦已去了馬賽避暑,但他的梅塘別墅應當還有廚娘和僕人留守。

那裡地處郊區,環境清幽,遠比巴黎市區舒適安全。

他立刻去郵局給左拉先生打去電報,簡要說明情況,請求允許將艾麗絲和佩蒂暫時安置在梅塘小住,直至他返回巴黎。

萊昂納爾相信慷慨、好客的左拉先生不會拒絕。

接著,他又給拉拉涅的郵局發了一封電報,告訴自己的父親,自己將在幾日後回到家鄉。

做完這一切,他才向艾麗絲和佩蒂宣佈決定。

“回阿爾卑斯?”艾麗絲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當然想念家鄉的空氣和山水,但她更擔心會給萊昂納爾帶來麻煩。

萊昂納爾語氣溫和:“你和佩蒂不去,我已經寫信給左拉先生,讓你們去梅塘住一段時間。

那裡有花園,有樹蔭,比這裡舒服得多。等我從阿爾卑斯回來,就去接你們。”

艾麗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眼裡充滿了感激,也有幾分失落。

佩蒂聽說能去鄉下別墅玩,倒是興奮了起來,暫時忘記了痱子的瘙癢。

左拉的回信透過電報很快傳來,簡短而熱情:

【梅塘歡迎兩位女士,已吩咐管家準備。旅途順利。愛彌兒·左拉】

收到電報後的第二天,萊昂納爾就親自送她們前往梅塘別墅,然後又回到「聖拉扎爾火車站」,買了前往阿爾卑斯的聯程票。

————

從巴黎乘坐火車到阿爾卑斯沒有直達的班次,需要從里昂換乘。

前往裡昂的火車在早晨七點發車。萊昂納爾提著簡單的行李箱走進一等車廂,這裡座椅是皮革材質,上面鋪著漿洗過的亞麻布套。

每四個座位一個小包廂,比起三等車廂簡直如天堂一般。

特別是一等車廂還設有兩個獨立的衛生間——這對於超過10個小時的長途旅程來說非常重要。

由於每站之間的距離增加,憋不住的情況時有發生。

三等車廂的乘客,無論男女,都只能去車廂尾部的連線處,手把欄杆,凌空撅臀,自由飛翔。

如果遇上大轉彎,便會讓前後車廂的乘客飽覽春光。

一等車廂就沒有這個顧忌了——不過票價也高達60法郎。

萊昂納爾對面坐著一位佩戴榮譽軍團勳章的老先生,正用銀質小刀仔細地削著蘋果,果皮連成一條不斷的細線。

“去里昂?”老先生遞來一半蘋果,面露笑容。

萊昂納爾受寵若驚,接過蘋果:“更遠些,阿爾卑斯山區——多謝了。”

老先生眯起眼睛:“阿爾卑斯是個好地方,我年輕時在「薩伏依」服役,那裡的空氣能洗乾淨靈魂。

不像巴黎,連鴿子都在咳嗽。”

火車鳴響著駛出城市,工廠的煙囪漸漸被田野取代。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小麥田已經收割完畢,留下整齊的麥茬,葡萄藤沿著山坡鋪展開來,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實沉甸甸地低垂著。

在這酷熱的夏季,法蘭西的鄉村在高溫裡呈現出一種慵懶的豐饒。

十二個小時後,火車抵達里昂車站。

萊昂納爾沒有去城中閒逛,而是就在火車站旁邊的旅店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萊昂納爾登上了前往阿爾卑斯的支線小火車。

這列火車只有五節車廂,車頭噴出的白霧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

隨著火車在蜿蜒的山谷裡緩慢爬升,海拔漸高,空氣也變得涼爽起來。

窗外開始出現裸露的岩石、大片的森林和紗巾般的雲霧。

萊昂納爾開啟車窗,山間的涼風湧進來,吹散了車廂裡的濁氣,也吹散了他心頭的煩躁。

八個小時後,火車抵達拉拉涅車站。這是一個只有月臺和小木屋的車站,站長兼售票員正用抹布擦拭著站牌。

萊昂納爾剛走下火車,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車站門口的大樹上掛著紅布橫幅,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寫著:

【歡迎我們的驕傲,著名作家萊昂納爾索雷爾榮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