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祥符縣的蕭條與破敗盡數吞沒。
唯有城南一角,燈火通明,像一塊化膿的爛瘡,兀自散發著病態的光亮。
那便是常樂坊。
人間非淨土,各有各的苦,但此地的苦,是拿命換片刻的歡愉。
場內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脂粉香、汗臭和劣質酒氣混合成的味道,燻得人腦仁疼。
骰子撞擊瓷碗的清脆聲,輸紅了眼的賭徒的嘶吼聲,衣著暴露的姑娘們的調笑聲,交織成一曲末世狂歡。
朱允炆坐在二樓的雅間裡,臨窗的位置,正好能將樓下大堂的景象一覽無餘。
他換回了那身錦緞常服,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茶杯,神情閒適,活脫脫一個來此尋歡的富家公子。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但他一筷子未動。
“殿下,汙泥裡才長得出毒花,這地方,是訊息的集散地。”蔣瓛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聲音壓得極低,與周圍的嘈雜融為一體。
朱允炆沒回頭,目光落在樓下那張最大的牌九桌上。
“水至清則無魚。可這祥符縣的水,不是渾,是毒。”他淡淡開口,“你看,全縣的生氣,彷彿都聚在這裡了。外面的人在等死,裡面的人在醉生夢死。”
牌九桌邊,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衫的壯碩漢子,正一腳踩在凳子上,滿面紅光地將一大把銅錢摟進懷裡。
他笑得極為張狂,露出一口黃牙,正是李三。
他身邊圍著幾個幫閒,一口一個“三爺”地叫著,諂媚之態,溢於言表。
“來了。”蔣瓛說。
朱允炆“嗯”了一聲,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樓下,一個穿著青衣小帽的龜奴,點頭哈腰地湊到李三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三的眼睛頓時亮了,那種光芒,比他剛才贏了錢還要興奮。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姑娘,又在牌桌上抓了一把錢,塞給那龜奴,粗聲大氣地說道:“告訴月娘,讓她洗乾淨了,等爺過去!”
說完,便在一眾幫閒的簇擁下,搖搖晃晃地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朱允炆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該幹活了。”
“臣遵命。”蔣瓛躬了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與夜色融為一體。
李三哼著小曲,滿腦子都是那位新來的清倌人月娘的婀娜身段。
常樂坊的後院,是一條通往幾間獨立小院的曲折迴廊。這裡比前堂安靜了許多,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他剛拐過一個彎,忽然覺得後頸一涼,隨即一股大力襲來,他那一百六七十斤的身子,竟被人如提草芥般輕鬆拎起。
他想喊,嘴巴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緊接著,一個麻袋當頭罩下,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甚至沒有驚動迴廊盡頭掛著的那隻昏昏欲睡的鸚鵡。
常樂坊依舊常樂,只是那位李三爺,從此再無歡愉可言。
客棧的後院柴房裡。
李三被一盆冷水潑醒,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頭上的麻袋已經被取下,眼前是兩盞搖曳的燭火,將幾個人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定了定神,看清了面前的人。
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眉清目秀,穿著華貴,正用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年輕人身後,站著一個面帶微笑的中年人,只是那笑容,看得李三心裡直發毛。
四周,還站著幾個面無表情的漢子,目光颳得他生疼。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知道老子是誰嗎?”李三色厲內荏地吼道,“我姐夫是周縣丞!你們敢動我,他……”
“周文。”
朱允炆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李三的後半截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將擦完手的帕子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了什麼髒東西。
“我問,你答。”朱允炆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祥粥棚,是誰讓你開的?”
李三眼珠子轉了轉,嘴硬道:“什麼粥棚?我不知道!那是縣衙辦的善堂,我是好心幫忙!”
“是嗎?”朱允炆笑了笑,對身旁的蔣瓛偏了偏頭。
蔣瓛會意,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開,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念道:
“李三,祥符縣潑皮。倚仗其姐夫、縣丞周文,糾集地痞二十餘人,霸佔城西破廟,以開設善堂為名,倒賣朝廷賑災糧。凡領粥者,需以十文錢購一‘糧引’。三月至今,共售出糧引三萬一千七百二十四張,得錢三百一十七兩二百四十文。另,私吞米糧三百石,以米糠、陳谷、沙土摻水為粥,致使災民病死、餓死者,不計其數。”
蔣瓛每念一句,李三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他念完,李三已經面如死灰,渾身抖個不停。
“你……你們……你們是……”
“你吃的肉骨頭湯,好喝嗎?”朱允炆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李三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好……好喝……”
“那碗能當鏡子用的粥,又是什麼味道?”朱允炆的聲音陡然轉冷,話語直刺李三的心底,“你大概沒嘗過吧?”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李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沒關係,今天,就讓你嚐嚐。”
他朝門外吩咐道:“把東西拿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錦衣衛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破了個大豁口的粗瓷碗。
碗裡,盛著半碗清可見底的、散發著餿味的黃湯。湯裡,還能看見幾粒米糠和一些不知名的雜質。
正是破廟粥棚裡的“粥”。
另一個錦衣衛,則提著一個布袋,走進來往地上一倒,嘩啦啦滾出一堆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
是混雜著沙土和石子的窩頭。
“選吧。”朱允炆指了指托盤裡的粥,又指了指地上的窩頭,“給你一個品鑑自己手藝的機會,是喝了它,還是吃了它們?”
李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著那碗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寧願死,也不想喝下這種豬食。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兇光,被逼到絕路的野狗般咆哮道:“我姐夫是周文!知縣大人是我姐夫的同年!你們動我,就是跟祥符縣的縣丞作對!你們……”
“聒噪。”
朱允炆皺了皺眉。
他話音剛落,身旁一個錦衣衛上前一步,一記手刀砍在李三的脖頸上。
李三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了下去。
朱允炆看著昏死過去的李三,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把他弄醒。”他對蔣瓛說,“一碗粥,一個問題。什麼時候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什麼時候,咱們再聊聊他那位好姐夫。”
蔣瓛躬身:“臣明白。殿下放心,臣有的是辦法,讓他把這祥符縣的‘粥’,喝出山珍海味的味道來。”
柴房的門,被重新關上。
很快,裡面便傳出了被壓抑的、野獸般的慘嚎,以及被迫吞嚥的作嘔聲。
朱允炆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殘月。
月光清冷,映在他眸中,不見半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