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轅之內,此間本就壓抑森冷的氣氛更顯凝重。
崔天常與王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金穗仙種?”
崔天常一聲低吟後沉聲下令:“傳沈天帶人證物證入內!”
不多時,沈天帶著沈蒼與宋語琴,在兩名錦衣衛力士引領下步入燈火通明的行轅大堂。
宋語琴臉色還是很蒼白,腳步也有些飄忽,沈天則步履沉穩,玄色勁裝上雖沾染了血汙塵埃,卻一身的沉凝剛健之氣。
堂上高坐的崔天常目光如電,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沈天身上。
這位都察院御史心頭微震,沈天周身純陽氣息內斂卻又磅礴,如同初升的驕陽被薄雲輕掩,這份根基之深厚、氣血之純淨,絕非是九品武修能有!
——難道此子已入八品?他的童子功大成了?這才多久?或是轉修了其它功體?可什麼功體能有如此濃厚的純陽血氣?
崔天常心中疑雲翻滾,面上卻不動聲色。
沈天行至堂下,躬身抱拳:“下官北鎮撫司靖魔府總旗沈天,見過御史大人、千戶大人。”
這時候就顯出御器師身份的重要性了。
如果是普通武修,此時就要行跪拜之禮,可他有御器師功名,見官後只需拱手一拜就可以。
即便他身後的沈蒼,也無需跪禮。
他身後的宋語琴卻不敢怠慢,盈盈拜倒:“民婦宋氏語琴,叩見兩位大人。”
“免禮。”崔天常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清冷威嚴,目光掃過二人,“沈總旗,你方才所言楚國細作、腐脈水、金穗仙種之事,非同小可,將你查獲的證物呈上,並詳細道來。”
“是。”沈天應聲後卻抬眼看了一眼王奎,見後者點頭,才示意緊隨其後捧著證物箱的沈蒼上前。
他的上官是王奎,而崔天常雖然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欽命巡按青州,可他巡的只是青州武備。
理論來說,崔天常是沒許可權直接管理此案的。
沈蒼沉穩地將一個托盤放在堂前,裡面刺事監的猙獰熊羆令牌、厚實的密賬、斷裂的傳音法陣核心部件,以及幾瓶封存好的腐脈水樣品和幾株帶著泥土的、根系異常的金穗仙種稻株,一一展現在崔天常和王奎眼前。
沈天先指著稻株:“此乃我自費家糧號購買的‘金穗仙種’,不久前晚輩妾室發現其胚芽深處藏有微末符陣,初時以為是聚靈之用,後經查探,方知另有詭異。”
他又指向琉璃瓶與那捧粉末:“瓶裡是白骨淵暗河的水樣,其中混有慢性毒素‘腐脈水’,能悄蝕經脈,一月內可令九品武修氣血枯竭,
粉末則是從百草軒找到的‘引靈香灰’,看似無毒,卻是遠端下毒的關鍵,金穗仙種的符陣能與香灰遙想呼應,隔著數十丈便能將腐脈水引入稻根,日積月累,恐為大患。”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宋語琴:“宋氏,將你所察之腐脈水藥理,及金穗仙種內符陣之作用,詳細稟告兩位大人。”
宋語琴身體又是一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心裡苦澀一嘆,抬起頭時聲音卻冷峻清晰:“回大人,腐脈水由腐骨草、蝕心藤、血迷花粉混合熬製,輔以引靈香灰催化,其毒隱匿難查。
金穗仙種的符陣名為‘引靈噬元’,紋路細至蛛絲的千分之一,嵌於胚芽靈竅,能借香灰為媒,隔空吸附毒素,再經根系傳導至整株稻禾,此毒對六品以上武修效果甚微,對於草木來說卻是劇毒,非但阻滯其吸收天地元氣與水土精華,更能緩慢侵蝕其生機本源,使作物看似生長,實則根基敗壞,最終絕收。
其毒性隱伏期長,初期極難察覺,待稻禾灌漿時節,毒力爆發,則回天乏術,而據我所知,泰天府境內,已有近七成耕戶換了這毒種。”
宋語琴說到此處時,便連見慣了風浪的崔天常也倒吸一口冷氣,臉色陰沉得幾乎滴下水來。
“好一個引靈噬元!好一個釜底抽薪的毒計!其心可誅!其行當滅九族!”
崔天常霍然起身,語聲冰寒刺骨,“王千戶!”
“卑職在!”王奎按刀肅立。
“即刻派你麾下得力人手,持此證物,會同府衙、州衙官吏,連夜查驗泰天府乃至青州境內所有引種‘金穗仙種’之田畝,徹查所有出售金穗仙種的糧號,查封餘種!另,封鎖百草軒一切關聯產業,緝拿所有可能涉案人等!務必查清毒種源頭、散佈範圍及引靈香灰投放詳情!若有懈怠,軍法從事!”
“遵命!”王奎沉聲領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迅速點出兩名心腹百戶:“張百戶、李百戶!此事關乎國本,十萬火急!爾等持御史大人手令及證物,率本部精銳,即刻會同地方辦理!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得令!”兩名百戶肅然抱拳,接過令牌和部分關鍵證物,轉身大步流星離去,甲葉鏗鏘聲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行轅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更加肅殺凝重。
崔天常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天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
“沈天,”崔天常緩緩開口,“你此番立下大功,揭破此等禍國殃民之毒計,其功非小,按律便是連升三級亦不為過。”
他話鋒微頓,看向王奎,“王千戶,本官記得,出京時天子曾賜下一些靖魔府的空白告身,以助我等穩固地方?”
王奎心領神會,立刻躬身道:“回大人,確有一些。其中包含百戶,試百戶、總旗、小旗等職銜告身。”
崔天常微微頷首,目光如炬地看向沈天:“你這次功勳卓著,當有厚賞,然此案牽連甚廣,尚未徹底釐清,且你品階尚低,驟然擢升過高,恐引人側目,反為不美。本官與王千戶商議,先擢你為北鎮撫司靖魔府‘試百戶’,再給兩張總旗告身,以後你可暫領靖魔府在泰天府部分職司,協同後續案件查辦,你原有的總旗一職,也可自行舉薦可靠之人接任,報王千戶備案即可。”
他略作沉吟,繼續道:“此外,念你府中部曲此番出力剿賊,特撥二十枚七品先天丹,一百枚七品聚元丹,十張八品軍用破罡連弩、四十套八品山紋精鋼甲、四十把三百鍊符文青鋼刀,五千支八品破甲符文弩箭,以資武裝,助你拱衛地方,緝查奸邪。”
沈天心裡波瀾不驚。
‘試百戶’是實打實的正七品武職,如果是真的北司試百戶,那麼其職權遠超總旗,算是接近錦衣衛的中階門檻了。
不過這是北鎮撫司靖魔府‘試百戶’,價值主要在官脈與私兵名額上。
那批丹藥與精良軍械倒是價值不菲,可相較於他接下來承擔的風險來說,這份賞賜其實算不得什麼。
沈天面上卻現出了喜色,深深一揖:“下官沈天,謝御史大人、千戶大人厚賞!為國除奸,乃臣子本分,下官定當恪盡職守,不負大人所託!”
彙報完畢,賞賜落定,沈天與宋語琴告退離開行轅。
三人剛踏出行轅院門,轉入一條僻靜的迴廊,身後便傳來了王奎的聲音:“沈少留步。”
沈天聞言一愣,當即停下腳步,神色錯愕的轉身拱手:“王世兄?請問世兄還有何吩咐?”
王奎聽到‘世兄’二字,唇角又微微一抽。
他隨即拉著沈天到一個偏僻角落,又屏退左右親兵與沈蒼宋語琴等人。
只餘二人後,王奎先目光復雜地上下看了一眼沈天,他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冷峻無比:“沈天,你今夜所為,固然是立下潑天大功,於國於民皆有大義!可你是否想過,你今日之舉將為你惹下殺身大禍?”
沈天心想我知道啊,可他實在看不下去。
且他很希望糧價上漲,能夠讓他手中那幾十萬石糧儘快出貨。
他神色不變,眼神坦蕩地迎著王奎的目光:“世兄所指,下官明白!然忠君報國,護佑黎庶,本就是我輩武人立身之本!眼見此等禍亂國本、荼毒萬民之毒計,豈能因一己之安危而袖手旁觀?沈天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俯仰天地,縱有刀斧加身,亦在所不辭!”
王奎看著沈天這一副忠君愛民,慷慨赤誠的模樣,心裡半信半疑。
——這真是那個傳聞中在泰天府無惡不作的紈絝小太歲?
“罷了。”
王奎擺擺手,不想再糾結沈天的動機真假:“你有此心,也算難得,沈公公與我乃生死之交,他既將你託付於我照拂一二,我自當盡力。”
他話鋒一轉,語聲凝然:“你府中部曲初具規模,但以現在的形勢,尚顯不足,那十張八品弩和四十套兵甲,是御史大人明面上的賞賜。
我再私下做主,額外撥給你三十張八品‘破罡連弩’,將你原有的九品弩盡數替換掉,注意是‘換’,否則賬上不好交代,弩箭再給你添五千支八品的破甲符文弩箭,嗯~所有的甲冑與刀劍,也給你換成八品。”
他平時沒有這麼膽大,可現在武庫那邊還有許多新收繳的兵甲沒有入賬。
沈天聞言,眼中頓時流露出一抹驚喜!
八品軍用機弩,無論射程、威力、破甲效果還是穩定性,都遠非九品可比,強了何止三倍?
這才是能夠保住他身家性命的東西!
有了這四十張八品軍用機弩,還有一萬支八品弩箭,便是六品巔峰武修,也扛不住這箭陣一輪齊射。
沈天鄭重抱拳,發自內心的感謝:“多謝世兄厚愛!”
他心裡暗暗好笑,這王奎前面在查軍備,後面卻又將府庫裡的軍備漏出來。
王奎點點頭,繼續道:“光有兵甲還不夠!我先前承諾給你五千畝水田,還有三座茶山,共計四千九百畝茶田,七百畝桑林,稍後就將地契辦至你名下,眼下秋茶可收,秋絲待售,正好添些進項。
你得了這些錢,需再募些人手,加緊操練部曲,最好是練成一套能凝聚符寶與眾人氣血元力,加持主將、聚力於一人,增幅其功體威能的戰陣,我觀你麾下那個輔御師根基雄渾,若有戰陣加持,臨敵之時,戰力當可倍增。”
沈天心領神會:“下官謹記世兄指點!”
王奎稍作遲疑,又從懷中取出三枚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暗金、表面銘刻著繁複星辰符文的玉符,放入沈天手中。玉符入手溫潤,隱隱有靈光流動。
“此乃七品‘七星曜空符’。”王奎解釋道,“若遇緊急警訊,只需捏碎一枚,符力便會直衝雲霄,化作七道璀璨耀眼的金色星芒,高懸於百丈夜空,經久不散,數十里外清晰可見,是我錦衣衛第一等的求援訊號,僅次於八星與九星。”
他指著沈府北面的方向:“稍後我會調三個百戶所的精銳,駐紮在離你沈府不遠的陳府廢宅舊址,若你府上遭到強敵圍攻,力有不逮時,可及時用此符求援,見符如見令,附近駐紮兵馬必星夜馳援!”
沈天心想這陳府我熟,先前去過一次。
他握著這三枚沉甸甸的求援玉符,心想這位王世兄或許真是伯父沈八達的生死之交?
王奎的這番安排可謂面面俱到,思慮周全,遠超尋常上官對下屬的範疇,怎麼看都像是一位真的好世兄。
可在王奎離去之後,沈天的眼神卻冷了下來,他凝著眉,心想這些軍械哪怕按照二手算,也價值二十餘萬兩。
這王世兄對沈八達,究竟有何圖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