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常有遠道而來的訪客穿過城郊原野,旁經小鎮,踏上岬角通往燈塔的荒涼小徑。
或乘坐馬車,或乘坐汽車,也有慢吞吞拄著木杖步行而來。
有人衣冠楚楚,被僕役簇擁攙扶著,如精心包裝的大捧花束。有人粗布蔽體,孤零零得來,眼神羞澀悲傷,彷彿一張無人問津的郵票。
燈塔小院的矮門敞開著,訪客走進院裡。瞧見當地的武裝鎮民佩劍持槍,駐守大門邊,不論來者是多尊貴的,不予理會,不論來者是多卑賤的,不予置評。於是這些人只好在門前排隊,等候鈴聲召喚。
來訪病人都是聽聞造訪石塔鎮的患者大多痊癒,哪怕是疑難絕症,無藥可救的情況,只需來鎮子上,往往都能得救。
似乎五神格外眷顧此地,否則何以頻頻降福。因此也常有信徒來當地教堂參拜,不為治病,而是祈求生活的苦難少一些。石塔鎮教會供奉的五神畫像次序有異的情況也早在民間流傳開來,引來許多議論。
每年冬季的第一天,金貝市的教區主祭開始巡查地方堂區、修院、教會學校、醫院和教派團體,這往往需要一兩個月時間,而在新年到來前,各地主祭必須完成巡查,再前往位於豐饒大陸辛維聖國的五神教廷,向大教宗述職。
往年,石塔鎮教堂總是要等到深冬才會迎來巡視團。但今天上午,主祭的車隊就已來到鎮外。
主祭巡視的確會有優先物件,比如新建立的堂區,急需支援和幫扶,比如長期未巡視或問題頻發的堂區,再有是信徒增長或流失迅速的堂區。
石塔鎮教堂多年來一直運作平穩,沒有特殊需求,故而都是延後巡查的物件,但偏偏今年出現了嚴重變故。
先是周圍村鎮和市區的教堂祭司發現信徒流失,順藤摸瓜發現他們都去了石塔鎮,進而知悉該鎮上疑似出現了顛倒五神次序的異端問題。
五神祭司們在經學院進修時便知曉一個事實,即異端比異教更危險,外部的反對力量能成為團結內部的助力,而內部的朽爛病變,往往導致共同體的力量衰退。
調換五神次序更是至大不敬。石塔鎮堂區祭司明知故犯,必然是下定了決心。
教會的馬車在路上停住了。
金貝主祭詢問得知,鎮子的道路被車馬擁堵,難以通行。
他撩起白漆車廂的玻璃珠簾,微微探頭觀瞧,石塔鎮常年只有行人穿梭的窄路上,擠滿鯨油車的鳴笛聲與雙乘馬車的嘶鳴,空氣裡滿是刺鼻尾氣和牲畜的騷臭。外地遊客在車流間穿梭,像是礁石帶裡的小魚。
老街的味精店與碼頭的食品工廠擠滿顧客,白螺酒館裡都是打聽訊息的探險者,鎮上的教堂總有信徒徘徊,岬角的燈塔吸引各地的病患。
每天的外來者比鎮子常住人口多兩三倍。擁擠已經成為一種常態,不會因為主祭到來就不堵車,鎮子的窄路不慣著他們。
所以最後一行人只能下車步行,主祭當先,身旁是教廷特使,身後是助祭和特使助理,左右是擔任職工和守衛的二十餘位信徒。
他們來到被車馬包圍的教堂。
“真是生機勃勃,信眾廣多。”教廷特使低聲說,“維塔利主祭閣下,你管轄的堂區出現了一位厲害的祭司啊。”
主祭垂了垂頭,抬手在胸前擺了擺,“尊敬的兄弟,為何要這樣輕蔑我?我對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也感到震驚意外。難道這異端問題可以被用於攻訐純潔同伴的理由了?你說這話又有什麼居心呢?”
“我會如實將這裡的一切彙報教廷。”特使收起笑容,多看了身旁的金貝主祭兩眼。
“本就是你的職責所在。”
他們的到來讓聚集在教堂外的信徒發出驚喜的歡呼,人群簇擁過來,主祭與特使都露出燦爛的營業笑容,說話語氣讓人如沐春風。
門口的侍童轉身蹭蹭跑進教堂。
講經臺後的老祭司得知巡視團蒞臨,暫停了對信眾的宣講,帶著侍童走向大門。
陽光穿過高聳門扉,投落在門後形成一塊亮區,老祭司從教堂深處走來,踏入明耀天光裡,和背對日光的主祭等人面對面。
他躬身行禮,“歡迎,維塔利主祭閣下,教廷的兄弟,諸位主祭兄弟,五神的信徒們。奇蹟眷顧你我。”
主祭抿嘴,身旁的特使已然豎起眉頭,不顧周圍信眾的注目,沉聲喝問:“奇蹟是哪一尊神?!”
“五神本是一體。因此奇蹟不是哪一尊神,祂就是五神在世的聖者。”
“哪本經文裡提及五神有一位奇蹟聖者?”特使用餘光觀察主祭的臉色,發白而僵硬,像泡水的粉筆。
老祭司平淡一笑,輕聲唸誦經文:“此事在《老者行誼》中早有記載,‘故祂化作蒼髮老人,徘徊林間,開悟行人。’《聖父啟示篇》、《善母嬗變書》、《匠客經》、《戰士騎行歌》中均有描述,五神以化身降世。自古以來,彰顯奇蹟者,便是聖者。”
金貝主祭手指跳動,只覺一股寒冷的電流躥過脊背。宣稱奇蹟在歷史上可不是一個好口號,而是武裝動亂的發令槍。往往是軍閥需要宗教背書,才會宣揚神蹟降世。
他在心裡思索可能關聯到石塔鎮的大人物,然後跳出一個名字——科琴·安徹,白石島總督,這位公爵已多次公開表示自己在石塔教堂祈福後得到恩賜,因而恢復健康。
教廷特使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盯著老祭司寧靜的臉龐,他又環顧四周,注意到教堂外巡邏的武裝民兵。
沉默稍許,他的語氣忽然放緩,“好吧,你說服我了。維塔利閣下,依我看,這片堂區發展良好,欣欣向榮,沒有再做審查的必要。”
“祭司兄弟。”主祭看著眼前的老人,“難道非得如此嗎?倘若你將那掛畫撥轉歸位,無人可以指責你的成就。為何非要行此異端舉措呢?”
“我也曾想過,維塔利主祭閣下,但這種偽裝和隱瞞,如何不是對我侍奉的奇蹟聖者的褻瀆輕慢?五神的次序本該如此,若說錯,也是世人誤解經義,聖者降臨便是要撥亂反正的。”
教堂內外的信眾紛紛稱許。
但這些神職人員沒有被老祭司的誠懇打動,他們深知佈道只是表演,老祭司只不過是一個入戲太深的演員。
金貝主祭無視一旁頻頻打眼色的特使,他說:“新年到來之際,我會向教宗冕下述職,包括這裡發生的一切,還有你的言論。你應該知曉,異端的結局是怎樣。”
“聖者的時代即將來臨了,維塔利兄弟。”老祭司露出燦然溫暖的笑容,“結局有且只有一個,追隨奇蹟的我們大獲全勝。”
“那麼,拭目以待。”金貝主祭憤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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