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豐二年,五月十八。
內閣披紅的幾道政令,相繼頒下。
清丈土地、設立銀行、重工商業、連黜四百餘人,無一不是大起風波的政令。
特別是清丈土地與連黜四百人,一者關乎氏族根基,一者關乎宦海士人,更是惹人注目不已。
一時之間,上上下下,市井朝野,齊齊一震!
東華門外,碎玉軒。
絲竹軟語,小曲輕吟。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
淺吟低唱,自有獨特滋味,引人心絃騷動。
丈許木幾,幾碟小菜,三五官人聚攏,無一例外,皆是綾羅長袍,衣料挺括。
“老趙,你怎麼看?”一人拈著小菜,注目於東向的老者。
其餘幾人,或是偏瘦、或是偏胖,都齊齊望了過去。
東向之人,約莫五十來歲的樣子,蓄有短鬚,標準的國字臉,自帶一股官老爺的威嚴。
老者手中杯盞輕放,沉吟道:“若以好壞論之,清丈土地、連黜四百人是壞,重工商業是好,開設銀行不好不壞。”
“可不是嘛。”一人附和道:“清丈田地,妥妥的惡政。”
凡是有名有姓的人,手底下或多或少都有些田地。
清丈土地,意味著一些被藏起來的田地要被登記在冊,日後都要上交賦稅。
清丈土地,說白了就是重新分攤賦稅。
這上交的賦稅,可都是錢!
“不過,田畝太雜,也不一定真的查得清吧?”另一人辯駁道。
如今,大周實行的賦稅制度為“兩稅法”,以及丁口之賦、雜變之賦等雜七雜八的賦稅法子。
其核心,就是田主的資產量。
資產越足,交得就越狠。
反之,資產越少,交得越少,無資產者甚至是免稅。
此外,一些官員、勳貴、寺院、道觀都有一定的免稅額度。
這就使得“藏田”變得普遍,並誕生了兩種主要的應對方法:
其一,將田畝藏在享有免稅特權的官員、勳貴、寺院、道觀等名下。
當然,這種法子實用性不太行。
主要是寺院、道觀的免稅額度並不高,且寺院、道觀“購買”民田有嚴格限制,不太好藏在其名下,官員、勳貴也是一樣,免稅額度不算太高,藏不了什麼田。
其二,分田法。
這是主要流行的藏田法。
資產越足,交得越狠,那麼就設法削減手中的田地。
以分田法,大地主將手中大量的田分割為一小塊一小塊的田,藏於幾乎沒有資產的佃戶名下。
沒有田的佃戶一下子有了田,自然是交稅非常低。
持續幾年,就輪換一次,將田地轉移到其他佃戶的名下,一樣是交非常低的賦稅。
如此,一來一去,往復更替,一百畝的田交的賦稅可能還不如二三十畝的田地。
此外,還有降低土地等級、新墾土地等法子。
關於兩稅法,本身也存在不少漏洞。
都說是資產越足,上交越狠,但你怎麼知道百姓資產幾何呢?
方方面面都有不少可鑽的空子,要查清田畝,一點也不容易。
“這就不知道了。”老者搖搖頭。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究竟查不查得清,誰知道呢?
“那要不要.”一人下顎微抬,使了使眼神。
以往,一旦涉及清丈田地,可就有不少人主動鬧騰,逼得朝廷放棄清查。
慶曆新政三次清查,半點東西都沒查出來。
這一次,一貫行之,未嘗不可。
“不可。”
老者一怔,連忙道:“官家態度之強硬,豈會因一些抗議而退避?”
“況且,你要知道一點。”老者提醒道:“朝廷不單是丈量土地,也開放了工商業呢!”
“何解?”方才那人一怔。
“鹽、酒、茶,這可都是一等一的營生。”
老者沉聲道:“以趙某之見,清丈土地、設立銀行、重工商業三大政令,怕是得一齊考量,特別是清丈土地與重工商業。”
“什麼人藏田最多啊?”老者問道。
“縣望、郡望、一些本地大族、亦或是有了大官的新興大族。”那人若有所思的回應道。
以縣望為例,一縣中深耕幾十年的幾大士族,田地起碼佔了一縣的一半以上,餘下的一半才是百姓的田地,這也是為何縣令都得掣肘於縣中大族的緣故。
田地遍佈,也即意味著佃戶遍佈。
可以說,但凡幾大士族齊心跟縣令對著幹,縣令一分稅也收不上去,鼓動百姓小規模造反,亦或是有盜賊橫行更是常有的事。
連著胡亂來幾次,縣令的官帽子根本不可能戴得穩。
縣中大族如此,郡中大族就更是厲害。
凡是郡中大族,大機率都是朝堂有人的存在。
除了田地以外,郡望還涉及日常需求的壟斷,凡是縣中大戶,幾乎都是郡望的“下線”,藉此可讓產業遍佈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些厲害的郡望,甚至都能達到一郡之地十之六七歸於一族的程度。
但凡這些人肯配合清丈土地,那清丈土地就肯定不是難題。
“什麼人有資格做鹽、酒、茶這樣的官營生意啊?”老者繼續問道。
“縣望、郡望.”那人一驚,恍然道:“以及一些本地大族,亦或是有了大官的新興大族。”
一句話,幾人齊齊為之一寂。
一處關門的茶攤,幾人圍聚在一起,無一例外,皆著綾羅。
但,並非是官,而是商。
幾名商人壓著一張報紙,相互望來望去,皆是皺眉,卻無一人說話。
其注目核心,卻是“重工商業”下方的幾個字——
取消交引法,行證券法!
半響,一名瘦子面色凝重,沉聲道:“行了幾十年的交引法,怎能就此輕易取消呢?”
僅是一剎,就有人連連附和點頭:“祖宗之制,怎能輕易更改?”
“就我們茶商虧了啊!”一人嘆道。
餘下幾人,齊齊皺眉。
朝廷放開官營的政策,於絕大部分商人而言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事。
唯一的例外,就是茶商!
無它,茶商的賺錢邏輯跟其他生意不一樣。
其他生意,幾乎都是掙百姓的錢。
茶商,掙的朝廷的錢!
自建國以來,不少民生需求都被朝廷定為“專賣”,鹽、酒、茶、礬、鐵、煤、香料、醋
其中,鹽和茶最為特殊。
凡是涉及鹽和茶的商人,都得求取鹽引、茶引,以此作為販鹽、茶的資格。
由此,也延伸出了一種特殊的貪腐過程,也即借鹽引、茶引套取朝廷錢財。
自“交引”制度實行以來,主要有兩種法子得到販賣鹽、茶的資格,分別是入中法與折中法。
入中法是運送糧食到邊疆,邊軍開具相應額度的交引,一如商人運送了一百萬貫的糧食,邊軍就開具可兌換價值一百萬貫的鹽引或是茶引。
折中法是商人給錢或物,以此兌換相應價值的鹽引或茶引。
但,僅僅是理論上是這樣。
事實上,朝廷為了鼓勵商人往邊疆運送糧食,可能會默許一百萬貫的糧食開具一百一十貫的鹽引、茶引。
關鍵,商人與邊軍官吏還都會有些許勾連。
這就使得一百萬貫的糧食可能開具出一百五十萬貫的鹽引、茶引,這已經成了鹽商、茶商賺錢的一道流程。
然而,一道政令頒下,朝廷順帶著廢了交引法,行所謂的證錢法!
流程也不難,商人運送糧食到邊疆,邊軍會予以估值,並給予商人現錢,
除了現錢以外,每百石糧食就會給一張所謂的“賣糧卷”,並開具販賣文書。
相較於交引法而言,僅僅的多了一道流程,從一次交易變為了兩次交易。
本來是商人以糧食換取鹽引、茶引,然後去指定的地方領取鹽、茶即可。
如今,商人得賣糧給邊軍,再向管理茶、鹽的部門買茶、鹽。
表面上沒什麼差別,實際上差別極大。
以前交引都是有價值的“貨幣”,一次運糧可能開具幾百張交引,一張價值幾十石鹽,本質上既是販賣資格,也是貨幣。
但,這一次的“賣糧卷”卻沒有貨幣價值,僅僅是純粹的販賣資格,手上有一張“賣糧卷”,商人才有資格買一定重量的鹽亦或是茶。
至於,具體到了買鹽或者茶的環節,卻是得單獨掏錢。
也正是這一道流程,讓幾人連連皺眉。
無它,這意味著以前茶引法的“貪腐利潤”徹底消失得一乾二淨。
以前的貿易法子,買方和賣方是一撥人。
買糧的是邊軍,賣鹽、茶的本質上也是邊軍。
如今,買糧是邊軍,賣鹽、茶的成了相關司衙。
以往,一萬石糧食運到邊疆,邊軍可能大方的開具五千石鹽的交引,憑此商人可領取五千石鹽。
如今,一萬石糧食可能賣給邊軍是一萬貫錢,但到相關司衙漲了鹽價,一萬貫錢僅能買四千石鹽!
一道流程,徹底讓以物換物成了“自由貿易”。
“唉!”一人咬著牙,問道:“鹽商也虧了,他們怎麼說?”
瘦子搖頭道:“鹽商沒虧。”
“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根本不會虧。”
近些年,糧價上漲,百姓都已經漸漸的減少喝茶,這也就使得茶的價格大肆浮動。
單就賣茶這一買賣而言,茶商甚至都有可能虧錢。
總體上沒有虧錢,主要就是因為可以套取朝廷的錢財作“補貼”。
這一次,官營取消,販茶的市場擴大了不少,但這並不代表茶商就能就此盈利。
說到底,茶從來就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茶也存在損毀、發潮一說。
鹽不一樣,人要活著就得吃鹽。
官鹽取消,鹽商的市場是真的擴大了不少。
相較於市場擴大帶來的利潤而言,交引法取消帶來的損失根本算不得什麼。
這也是為何說茶商是唯一受害者的緣故。
交引法取消,沒了朝廷的“補貼”,茶商是真的損失慘重!
“那怎麼辦?”一名茶商面色凝重:“一旦朝廷的政策真的定下來,將來幾十年可都沒有好日子可過啊!”
“那你是什麼意思?”另一名茶商附和道:“難不成,還要對抗朝廷?”
此言一出,幾人面面相覷,下意識的望向了率先說話的瘦子。
約莫十息。
瘦子沉著臉,緩緩道:“設法找鹽鐵司的幾位大人問一問吧。”
“萬萬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樣的惡政,必須取消!”
戶部,鹽鐵司。
約莫十餘人,或文或武,齊聚公堂。
“嗒!”
一拍驚案,鹽鐵司郎中陳襄眼中閃過一絲慍怒:“鹽、酒、茶,事關民生,怎能讓於商賈?”
“哼!”
陳襄重聲叱道:“江子川,江郎才盡矣!”
“大人,上書吧!”
“不若一齊上奏,彈劾於他!”
“惡政動搖社稷,實該廢止!”
“我底下的幾個茶商有點坐不住了,必須得取消惡政!”
“這就是在針對鹽鐵司,針對大人!”
十餘人,相繼附和,盡皆怒容滿面。
一道“重手工業”的政令頒下,要說誰最難受,無疑是鹽鐵司的人。
從上到下,無一例外,都是受害者。
一則,政令上取消了官營,也即意味著唯有專營、私營,沒有官營。
本來,鹽鐵司官吏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官商勾連、中飽私囊。
小官小吏不時偷偷的換走官營中上好的鹽、茶,轉賣給商人,藉此長期牟利。
大官則是做假賬,批交引,大肆貪腐。
誰承想,朝廷乾脆取消了官營?
這還讓人怎麼貪腐?
二則,取消官營,也即意味著鹽鐵司權柄的削弱。
本來,鹽鐵司既是裁判,也是選手,屬於是壟斷管理者。
這一削,乾脆就成了監督者,權柄可不是削弱了一點半點。
權柄削弱,也即意味著話語權有了削弱。
本來,鹽鐵司是單獨的司衙,三品建制。
這一改制,鹽鐵司竟是成了戶部下屬的六司之一。
鹽鐵司的主要官員,或多或少都領了散官官階,高位兼低職。
就連主官陳襄也不例外,吏部竟是讓其以銀青光祿大夫之職兼戶部郎中之職。
這還不是針對?
這還不是惡政?
十餘人,其中不少都兼任著四、五品的散官大夫,雖然實職被削到了六七品的程度,但也是紅袍披身,有資格入殿朝議。
本就利益受損,心有怨氣,一經引動自是躁動起來,有意上奏。
唯有,一人例外!
“齊國公,你是何意?”
一聲大喝,卻是鹽鐵司員外郎王濟。
僅是一剎,公堂上下為之一寂,齊齊注目於端坐木椅,儘量降低存在感的齊國公。
“這——”
猛地被點名,齊國公一下子就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十餘人注目之下,約莫十息,齊國公艱難道:“那可是江閣老啊!”
“入仕十三年,從無敗績。”
“三十歲就入閣拜相的人啊!”
“其師韓章,為百官之首,官家亦是信重倍至”
齊國公一嘆,無奈道:“為何非就得上奏鬧騰呢?”
作為“吃軟飯”的人,仗著夫人平寧郡主的關係入職鹽鐵司,齊國公卻是不想橫生事端。
一則,性子使然。
二則,兒子齊衡似乎頗得江閣老重視,萬萬不可拖後腿。
“那你的意思是要做一隻縮頭烏龜,忍氣吞聲?”
員外郎王濟怒斥道:“齊國公,你就不敢跟江子川幹一仗嘛?”
連著說了幾句話,齊國公無非就一個意思——不幹!
齊國公默默點頭,持手一禮,緩步退了下去。
“縮頭烏龜,毫無半點文人骨氣,真就是兵魯子。”王濟大袖一揮,指著怒罵道。
然而,並沒有附和之聲。
王濟一愣,連忙轉身。
卻見公堂上下,十餘人齊齊皺眉,皆是有了些許遲疑之色。
就連鹽鐵司郎中陳襄也不例外。
沒辦法,“江子川”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開疆拓土,三十歲入閣拜相,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呢?
偶爾氣氛一到,罵一罵自無不可,要上奏彈劾也是齊齊附和。
可一旦胸中一口氣散開,誰又敢真的直面江閣老?
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臣子第一人”,官家欽定的賢臣、能臣、忠臣!
王濟心頭一涼,連忙叱道:“自三月十一以來,你們也沒少貪吧?”
“你們底下的茶商、鹽商也沒少抱怨吧?”
“難不成,還能有退路?”
僅是一言,十餘人遲疑盡去。
習慣了貪汙的人,註定了想方設法的貪汙。
自三月十一以來,近八十天貪汙的錢財,一人起碼得是一千貫以上。
並且,鹽鐵司的人可沒少官商勾連,套取朝廷錢財。
一旦不繼續官商勾連,肯定會有商人上御史臺告狀。
屆時
要是真判起來,一樣是重罪。
十餘人,眼中皆是有些許懊悔。
早知道就不貪了。
“可是,那是江閣老。”一人嘆道。
以官家對其的信任,根本不可能彈劾倒他。
“或許,可以從銀行入手。”
鹽鐵司郎中陳襄眯著眼睛,沉吟道:“要是銀行出了大問題,影響了民生和朝廷,江子川斷然難辭其咎。一些政令,也可適時讓其取消。”
十餘人齊齊注目之下,陳襄吩咐道:“爾等都安撫好下面人,就說已經在設法解決。”
“是。”
十餘人,相繼點頭。
如今之計,也唯有先安撫好一起勾連的商人。
至於具體的鬧騰,還是得詳細謀劃一二。
天色昏沉,茶攤。
幾人悄然圍聚,默默飲茶。
“老夫有一計,可解燃眉之急。”一人平和道。
從其身形來看,卻是鹽鐵司郎中陳襄。
“大人請講。”一名大茶商連忙道。
交引法取消,著實是讓茶商們紛紛坐不住。
“近來,江子川已經欽點禮部侍郎章衡兼任銀行行長,總領銀行建設等一切事務。”
陳襄沉聲道:“爾等可召集大大小小的茶商一齊湊錢,湊上千萬貫,一半存入銀行,另一半錢則是瘋狂購買糧食,哄抬糧價。”
“一旦時機成熟,就一齊去往銀行取錢,擠兌銀行。”
“國庫虧空,朝廷肯定會挪用銀行的錢補一補虧空。屆時,肯定是取不出來錢的。”
“銀行失信,即為朝廷失信,銀行失信,存了錢的人肯定都得心中發慌,鬧騰起來。糧價上漲,更是大罪一件。”
陳襄分析道:“這一來,朝廷定是被逼得退讓,相關政令也定然是一齊撤下。”
士人、商人逼迫朝廷的事情,並不罕見。
朝廷退讓,也不罕見。
以前能讓朝廷退讓,現在自然也能讓朝廷退讓!
幾人一震,連忙一禮:“大人英明!”
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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