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南迴到道觀,發現道觀一改破敗形象,害她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記憶中那搖搖欲墜的瓦簷、斑駁脫落的牆漆和滿地枯枝敗葉的荒涼景象,如今竟蕩然無存,只剩一片陌生而威嚴的輝煌。她腳步猛地一滯,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眼前哪裡還是她熟悉的破敗道觀!那轟然巨響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震得她心神俱顫,五臟六腑都似在嗡鳴中翻騰。只見原本斑駁的山門牌坊被一座巍峨的玉石巨門取代,其上三個龍飛鳳舞、劍氣森然的鎏金大字“天劍門”灼灼生輝,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每一筆每一劃都似蘊藏著無形的殺意,令空氣都凝滯了幾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目光所及,整座道觀已徹底脫胎換骨,昔日的殘垣斷壁、荒草萋萋蕩然無存。朱牆高聳如鐵壁銅牆,琉璃瓦在暮色中流轉著冷冽光華,折射出刀鋒般的寒芒;飛簷斗拱如利劍指天,尖銳的稜角直刺雲霄,彷彿要將蒼穹撕裂;漢白玉鋪就的寬闊臺階層層疊疊,光潔如鏡,倒映著天邊殘陽的血色,直通深處那片氤氳霧氣。靈氣氤氳,凝成若有實質的薄霧繚繞其間,絲絲縷縷纏繞著殿宇的輪廓,肅殺而威嚴的氣息撲面而來,如冰針般刺入肌膚,讓她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哪裡還有半分清幽道觀的影子?這翻天覆地的劇變,竟在她離去的短短時日內完成,彷彿一場無聲的雷霆,將她記憶中的家園徹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冥天站在山門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怎麼,出去一趟變傻了。”他身形挺拔,立於那巍峨巨門下,一身玄衣在靈霧中若隱若現,嘴角那抹弧度似嘲似謔,眼神卻深不見底,彷彿早料到她會有此驚愕,那份瞭然於胸的神情讓她心頭髮緊。
司馬南被這驚雷般的巨響震得耳中嗡鳴,殘留的嗡響還未散去,便撞進冥天那雙似笑非笑的眼裡。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巍峨得刺目的玉石巨門之下,彷彿這翻天覆地的劇變不過是一陣清風拂過,連他一絲衣角都未曾吹亂,那份從容淡定更襯得她的狼狽不堪。
“怎麼,”冥天唇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玩味,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司馬南耳中殘留的嗡鳴,如細針般扎入她的意識,“出去一趟,把魂兒丟在外面了?還是說……”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掃過司馬南臉上殘留的驚愕與恍惚,以及那幾乎無法聚焦的瞳孔,似在欣賞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被自家這新門面嚇得忘了歸路?連路都認不清了,可真是出息。”
司馬南喉頭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才讓她稍定心神。眼前的冥天,依舊是那副閒散模樣,可週身的氣息卻似乎與這座驟然拔地而起、靈氣森然如劍的“天劍門”隱隱相合,那無形的威壓如影隨形,沉甸甸地壓在她肩頭。那鎏金大字的劍氣彷彿凝成了實質的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浸在冰冷之中。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卻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這……這裡……我們的道觀……”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冥天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這肅殺威嚴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又刺耳,如碎冰擊玉。他向前踱了一步,寬大的袖袍隨著動作微微擺動,衣料摩擦間,彷彿有細微的靈氣如針尖般流瀉,在空氣中劃出無形的漣漪。他微微歪頭,眼神裡那份戲謔幾乎要溢位來,透著貓捉老鼠般的興致,“哦,你說那個破破爛爛、風一吹就掉瓦片的土房子?”他抬手指了指那直插雲霄、琉璃瓦流轉著冷光的巍峨殿宇,以及腳下光可鑑人、延伸向霧氣深處的漢白玉臺階,指尖劃過之處,靈氣都似在凝聚,“它老人家不堪重負,徹底散架了。這不,我們天劍門瞧著這塊地方風水尚可,靈氣也還湊合,便順手拾掇拾掇,廢物利用了一下。我的好師弟,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新‘家’,你不滿意?莫不是還惦念著那漏雨的破屋?”他的話語輕飄飄的,卻字字如刀,切割著司馬南僅存的記憶。
司馬南從巨大的衝擊和冥天的嘲弄中回過神,強迫自己挺直脊背,強作鎮定道:“自是滿意的。”聲音雖竭力穩住,眼底卻仍殘留著驚濤駭浪,如同風暴過後的海面。
“走,隨我進去拜見師尊和師叔。”冥天說著,便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力道卻不容掙脫,五指如鐵箍般扣住她的腕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寬大袖袍下,那隻手溫涼如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彷彿她只是他牽線的一具傀儡。她被他拽著,踉蹌一步踏上那光可鑑人的漢白玉臺階,足下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彷彿踩在凝固的寒冰上,寒氣順著腳心蔓延全身,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暖意。臺階高聳入雲,延伸向那琉璃瓦頂、散發著迫人威嚴的巍峨殿宇深處,霧氣繚繞在殿宇基座,更添幾分神秘與壓抑,每一步都似踏在未知的深淵邊緣,讓她心頭警鈴大作。
殿門敞開著,宛如巨獸張開的幽深大口,門內並非她想象中仙家福地的清雅祥和,反而透出一股肅殺冷冽之氣,空氣都帶著金屬的腥甜。隱隱有金石交擊的嗡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低沉威壓從殿內瀰漫出來,與殿外流轉的冷光相呼應,如無形的手扼住咽喉,讓她呼吸一窒。司馬南緊隨其後,面色沉靜如古井無波,目光卻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座取代了昔日道觀的龐然大物,每一處雕樑畫棟都似暗藏殺機,每一縷流動的靈氣都蘊藏著鋒銳。冥天步伐輕快,彷彿只是帶人參觀自家後院,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戲謔笑意始終未散,拉著她徑直踏入那片深沉的陰影之中,兩人的身影瞬間被殿內的昏暗吞噬。高臺之上,古墨垣和葉虛並肩而立。葉虛面色雖還有些蒼白,但傷勢看起來恢復的不錯,呼吸平穩悠長,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只是眼底深處似乎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然而,真正讓司馬南心頭劇震、驚詫莫名的是,古墨垣和葉虛不再是記憶中的中年人形象,而是換回了二十多歲的青年面貌!這變化來得如此突兀而徹底,令她心頭驟然緊縮,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是了,師尊和師叔都是修為高深的修士,駐顏有術甚至返老還童並非不可能之事。只是親眼所見這恍如時光倒流般的景象,仍讓司馬南心頭劇震,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腦中一片嗡鳴。高臺上的兩人,古墨垣眉宇間卻更顯張揚銳氣,嘴角微抿,目光如電掃視四方,彷彿洗去了歲月塵埃的寶劍,重新綻出逼人的鋒芒,那份年輕氣盛的姿態與昔日的沉穩判若兩人,帶著一種近乎鋒利的侵略感。他身側的葉虛,雖面色猶帶幾分傷後的蒼白,但那份清雋疏朗的氣質配上年輕俊朗的面容,竟有種不真實的出塵之感,眉目間少了滄桑世故,多了幾分疏離淡漠的仙氣,如同不食人間煙火。
兩人並肩而立,玉冠束髮,烏髮如墨垂落肩頭,衣袂在不知何處湧來的微風中輕輕拂動,袍袖上的暗紋流轉著幽光,如同活物;面板在殿宇深處流轉的冷光映照下,透出一種玉髓般溫潤的光澤,細膩得不見一絲皺紋,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哪裡還有半分滄桑中年的影子?這瞬間的視覺衝擊,比殿宇本身的威壓更讓司馬南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寒意,彷彿置身於一場精心編織、難以醒來的幻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驚擾了什麼。
司馬南喉間乾澀發緊,強行壓下翻湧的驚疑,目光卻無法從那兩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移開。這逆轉時光般的景象,比那翻天覆地的殿宇更讓她心悸,彷彿腳下堅實的漢白玉臺階也變得虛浮不定,隨時可能坍塌。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蜷緊,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古墨垣的目光如實質般掃來,帶著青年特有的銳利鋒芒,卻又沉澱著遠超外表的深邃與洞察,那視線落在她身上,竟讓她生出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微寒。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那弧度帶著幾分熟悉的玩味,只是嵌在這張年輕飛揚、充滿銳氣的臉上,更添幾分莫測的壓迫感和強烈的違和感。
“回來了?”他的聲音響起,清朗如玉磬相擊,悅耳卻冰冷,裹挾著一股無形的威儀,在空曠肅殺、迴音嫋嫋的大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在司馬南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上,激起一陣顫慄。這聲音,熟悉又陌生,屬於她敬重的師尊,卻出自一個陌生青年的唇齒,巨大的反差讓司馬南心頭又是一顫,幾乎無法將兩者聯絡起來。
葉虛立於古墨垣身側,雖未言語,只是平靜地望過來。他那雙曾歷經滄桑、疲憊深邃的眼眸,此刻在年輕的面容上,只餘下一種近乎剔透的清冷,如同覆蓋著薄冰的深潭。那眼神裡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平靜無波,又彷彿蘊藏著萬載寒潭的靜默,唯有在視線掠過司馬南時,眼底深處那簇微弱卻執拗的光焰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確認她的安然無恙,隨即又歸於沉寂。他周身的氣息收斂得極好,如同完美的玉璧,毫無瑕疵,若非那殘留的一絲蒼白和眉宇間不易察覺的倦怠,幾乎讓人忘卻他不久前才從瀕死的重傷中掙扎回來。
冥天在她身側輕輕“嘖”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慣有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彷彿在提醒她莫要失態,又像是在嘲諷她的失神。司馬南猛地回神,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駭浪,在那兩位“青年”長輩無形的、沉甸甸的威壓之下,緩緩垂首,依循著記憶中最深的禮節,躬身揖下。動作雖力求沉穩,背脊卻挺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僵硬而蓄力。
司馬南垂首揖禮的剎那,大殿內那肅殺冷冽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連塵埃都懸停在半空,不敢稍動,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滯。漢白玉地面冰冷地映著她挺直卻緊繃如弓弦的身影,也清晰地倒映著高臺上那兩尊煥然一新、卻彷彿由深淵凝成的“青年”剪影,冰冷而陌生。她甚至能無比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微弱轟鳴,以及身側冥天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玩味與嘲弄的輕笑,那聲音尖銳,如同細碎的冰渣子刮擦過光滑的琉璃表面,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回來了?”古墨垣的聲音再次悠悠響起,清朗如昔,卻帶著一種玉石相擊後獨有的、冰冷而悠長的餘韻,在這空曠得令人心悸、幾乎能吞噬一切迴音的宏大殿宇中幽幽迴盪,餘音纏繞在冰冷的樑柱間。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冰錐,裹挾著無形的壓力,重重敲打在司馬南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末梢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維持著躬身的姿態,頭顱低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高臺下方那片全新的景象死死攫住——那裡再也不是她記憶中熟悉、帶著歲月痕跡的破敗地磚,取而代之的,是光潔如墨鏡、一路延伸至大殿最幽暗深處的整塊巨大墨玉。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深邃的墨玉之下,彷彿有無數暗金色的詭異符文在無聲地流動、蜿蜒、明滅,如同被強行禁錮、卻仍在黑暗中掙扎的活物,源源不斷地散發出陣陣令人窒息、心神不寧的龐大靈壓,如同無形的潮水般拍打著她。這哪裡還是她記憶深處那個清修問道、寧靜平和的劍觀?分明是一座精心構築、處處透著致命殺機與冰冷威嚴的森嚴堡壘,每一寸地面都暗藏玄機,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