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那道積存已久的魔氣舊傷?
過分猙獰的傷勢直接顯露眼前,讓他心底一陣瑟縮,就連指尖都帶上了幾分顫抖。
右手一揮寂滅現形,手柄彈出的刀刃正欲劃破手腕,動作又堪堪停住。
隨即刀鋒上移,自掌心劃過,湧出的鮮血模糊了掌紋,滴落在胸膛之上。
按照曾經那本玄天淨業譜所言,自己是因至純至淨的水靈根,方能成為這魔氣浸淫的所謂解藥。
真正起效的關鍵,卻未必是這極高的根值。
而是自己的血脈。
君執跪坐在地,抬手拖著這人的後腦放在膝蓋上,看著這張面孔的一瞬,卻只覺得恍惚。
那些曾經只在傳言中聽見的過往,如今竟是藉著時間之力親臨現場。
九天十地中的時間長河不僅是回溯時間,而是將人拖入蘊含法則之力的時間結界。
他手腕一翻,一盞清透的琉璃燈浸潤著氤氳的霧氣,其中卻並未看見流轉的光華。
究竟要如何收集魂魄?
他如今面見了年輕時候的師尊,那被震碎的一縷殘魂又該向何處去尋?
君執緊緊擰著眉頭,就見懷裡人突然動了動身子。
似乎昏迷之下也並沒有多麼安穩,胸口劇烈起伏間,那塊暗紫發黑的血洞已然有了癒合之勢。
若非有著秘法護住心脈,恐怕他也早已魔氣攻心,就算留有一命,也終會落得墮魔下場。
君執的眼底沉了又沉,低垂的視線卻正對上這雙驟然睜開的眼。
琥珀色的瞳仁帶著幾分下意識的警覺,又在翻身而起的剎那因胸前傷勢而不得已停頓幾分,被君執抬手扶了下肩膀。
玉如蕭稍稍皺眉,聽著自己胸膛袒露在外的可怖傷痕,又看著面前這位如今鮮血掛身盡顯狼狽的富家子弟,一時間動作一頓。
“你……”
他張了張口,看見這素未謀面的人眼裡清晰可見的擔憂,動作不由得一頓。
卻驀地察覺這魔氣蔓延的速度竟有所減緩。
“抱歉。”
君執沉默了好半晌,才緩慢的收回了手來。
視線好似無意間落在指尖,收攏的掌心緩緩握拳,“是我唐突了。”
“無妨,多謝。”
玉如蕭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胸膛,探過去的目光多了些打量,“看見這等傷勢,你竟不覺得嚇人。”
君執抿唇不言,就聽眼前人繼續道:“雲山森林並不太平。”
“嗯。”他應了一聲,視線總是下意識瞥向那道駭人血洞,“你的傷……”
“無礙。”
玉如蕭很是瀟灑的一揮手,“你若想要繼續獵殺魔獸,儘量避開東側,留在外圍最好。”
君執抬眼,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問出一句:
“此地危險,能否一同行動?”
語畢就見一道目光看了過來,將自己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君執坦然承接了這道堪稱審視的目光,低垂的眉眼掩藏了大半情緒,就聽玉如蕭很快應了一聲。
“恐怕你需要等我半個時辰。”
這人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稍有癒合的傷口,其中黑紫色已然淺淡了些,卻仍如扭曲的蛛網附著其上,清晰至極。
話音剛落便是面前遞來的一套衣物。
君執很是迅速的將其放在地上,起身走遠。
像是非禮勿視一般,迅速轉過了身子,將後背倚靠在一棵粗壯的樹木後方。
他曾經只在這具身體上見過一道淺淡的魔毒印記,就連那般淺淡的紋路,都能讓玉如蕭深受折磨痛苦不堪。
如今面見了這傷痕最初的模樣,只覺心臟一陣墜痛,難以平息。
這會兒褪下身上染血的外袍,卻見一道金光驟然隨著衣物落下。
他趕忙抬手撿拾,就見那赫然是一張符篆不知何時貼在了自己的背後。
這會兒看著其上正反兩面都寫著的符文,沉默間仍舊仔細的摺疊好了,塞進貼身的衣物裡。
眉宇間的陰沉緩緩消散,遲疑片刻後又悄聲側目,看了眼身後的動靜。
卻在那道裸露在外的後背之上,看見了道道新舊交織的傷疤。
有些癒合後的淺淡舊痕,更多的則是泛著紅痕的新傷。
這些傷痕他從未見過。
視線被衣物阻隔的一瞬,黏著其上的目光也被倏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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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十地,幻世晷前。
潔白無垠的空間不似凡間地帶,無數宗門子弟三兩成群坐在一處,皆是盤膝修煉之態。
先前被吸入體內的能量難得流轉至經脈,聞松然堪堪睜開眼睛,就見眼前晷針透射而下的虛影已然變換了方位。
“大師兄。”
旁側是蘇誠悄聲開口,“這時間長河,可有時間限制?”
聞松然搖頭,“記載中並未明確提及。”
“最後一重機關需要有人進入其中才能開啟。只是如果他們不能順利出來,我們也會困死在這裡面。”
一道聲音突然接上了話茬,身著玄袍的一名女修冷聲開口,話語中聽不出懼色,卻引得周遭一陣譁然。
卻見段之流不緊不慢的捏了三張金光璀璨的符篆在手裡面,“我有後手。”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個光影重疊的晷盤。
凝重的氣氛卻並未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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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森林,天邊最後一絲亮光被黑夜吞噬。
君執倚靠著樹幹席地而坐,面前是玉如蕭盤膝修煉的身形。
周遭靜的出奇,就連蟲鳴聲也聽不見一星半點。
心底被相悖的念頭糾纏著打成死結,他迫切的想要告知這個人若干年後應當避開的風險,卻又害怕因此帶來的後果。
就如現在,他同樣清楚面前的玉如蕭對他並未卸下防備。
這會兒於寂靜中仰起頭來,視線穿過層疊樹葉,看見了那七顆排列的星子。
居中的一顆仍舊最為明亮。
卻也正是此時,面前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不甚明朗的月光之下,先前蔓延至脖頸的暗紫色紋路已然消失不見。
君執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白衣上熟悉的暗紋自月光下泛著不一樣的色澤,就察覺眼前這人抬眸與自己的視線相撞。
他一時還有些啞然,卻聽玉如蕭率先開了口。
“我們此前……見過嗎?”
面前人好看的眉眼透著些探究與疑惑,問出的話語卻像是砸在了他的胸口。
君執張了張口,過了半晌,又只能沉默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