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管家在樹蔭下站著,微微彎腰,手握成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打著膝蓋。
“小葉,我總是在想,還有誰能讓二少爺好起來呢?”
“十五年前,夫人走的時候把二少爺託付給我,我就想,我不要,我賺夠錢就退休了。”
張管家第一次準備辭職的那年,夫人去世,他看著葬禮上被推來擠去的二少爺,沒有忍心。
他第二次準備辭職,二少爺出了車禍,看著急救室裡出來成了瞎子的二少爺,他依舊不忍心。
可是沒人告訴他,守著二少爺,他就會好起來,只是他自己這樣想。
那是個難以實現的願望,而他的青年、中年隨著幻想破滅而到頭,他過了年就五十一了。
人啊,就這麼拖下去,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張管家拍拍葉蓁蓁的肩膀,說:“二少爺以後就交給你了。”
葉蓁蓁瞪著他,張管家笑眯眯地,轉過身又開始捶背。
肯定是故意的,裝可憐博她同情!
葉蓁蓁到底沒有拒絕。
仔細想想,有什麼好拒絕的?當管家比當保姆好聽,工資也會高一些,他不必說那麼多,她也會當的。
可是他要葉蓁蓁真心地對待周頌雪,把他沒做完的事情做完。
許願似的。
葉蓁蓁說:“不要,我賺夠錢就走了,誰能共情自家僱主?簡直是危言聳聽!”
天氣開始涼了,張管家終於交接好了工作。
他在黑夜裡突然收拾東西離開,不給任何人告別的機會。
但工作交接妥當了,周家裡每個人都知道小葉從此要做葉管家。
小胡打趣她是升職最快的,要她傳授拍馬屁大法。季薰一根筋,聽不得她說葉蓁蓁,她跑過來瞪大眼睛看著笑嘻嘻似的小胡。
因為在庭院裡照料花草的緣故,那張臉讓太陽曬得紅紅,季薰深呼吸,大聲說:
“張管家偏心小葉,自然是因為小葉能做好!你還是別亂編排人家了!”
小胡讓她喊得一愣,樂了。她偏偏要逗季薰,假裝生氣說:“知道啦,就你喜歡小葉,我們都嫉妒她,行了吧。”
季薰急得又要結巴了。
葉蓁蓁輕輕拍她的肩膀,她說:“沒事的,小胡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信摸摸。”
小胡雙手環胸,防禦似的,笑著罵她:“教壞小孩。”
張管家留下的工作不多,一部分對接給了老宅的管家助理,而周頌雪很少出門,也就沒有太多應酬需求。
她依舊做保姆小葉,偶爾擔當管家的職能,始終沒有招新人。
她話不多,一開始周頌雪會忘了自己身邊的人不是張肅,叫錯過兩次,之後再也沒有喊錯,他叫她葉蓁蓁,連名帶姓,似乎並不親近,沒什麼感情。
倒也相安無事。
只是一段時間過去,周頌雪發覺沒有人頂替她之前的工作。
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她只說在找了,轉眼又問:自己如今一人做兩份工,能否再調整薪資?
周頌雪少有的好奇,在需要簽署的資料裡分出神來問她:
“葉蓁蓁,你為什麼這麼缺錢?缺錢到要在我這裡打兩份工?”
她想了想,說:“家裡有個多病的媽,指望我每月的工資養。”
周頌雪不知道從這句話裡得到了什麼資訊,總之她大大調薪,月底檢視賬戶的時候倍感吃驚。
她想周頌雪實在是個好人。
還不知道自己在她心裡發了好人卡的周頌雪夜間又做了一場夢。
熟悉的香水氣味深深將他沉溺在潮溼的雨季,一貫緊閉的落地窗敞開著,雨絲吹進了房間。
他知道這是夢境,因為他看見了她的臉。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長髮被汗水打溼幾根,動作輕柔地環著自己的肩膀,他低頭,在親吻與推開她的選項裡,選擇了醒來。
周頌雪不是第一回做這樣的夢。
他喝了水,微微仰頭,杯水飲盡,冷水杯握在手裡。
他冷靜下來,黑沉沉的眸子映不出月色微弱的光。
那只是一個夢,唯一能說明的,是他生活裡太久沒有別人。
同樣的夜晚,葉蓁蓁也睡得不太好。
大概是睡前柳少雨又打電話來的緣故,她講得很慌亂,顛三倒四的,聲線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蓁蓁,我這次真的不成了,醫生說要不手術,人就不成了,怎麼會不成呢?我一向是好好的,什麼病也能熬過去,醫生說,有可能死掉的!蓁蓁,蓁蓁啊。”她啜泣起來,聲音黏黏糊糊的,“昨晚我夢見了小宛,你說,小宛她是不是……”
“媽。”她打斷了,輕輕地。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有感應的,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感覺到小宛,她最近老是來看我,夢裡一句話也不說,我知道她很恨我,恨我們倆不幫她,蓁蓁,就當做是我死前最後求你……”
葉蓁蓁掛了電話,丟在一邊。
她想,自己總不是沒有一點長進。當年不敢掛掉的電話,現在她掛的多幹脆。
可是那種長進實在不夠看。柳少雨把自己的日子過的一團糟,她沒有長進到能放任她不管,所以即便隔著幾百公里,血緣關係依舊捆著她。她們時至今日,還要忍受彼此。
柳少雨發來語音,哀哀慼戚地講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說懷她實在辛苦,苦得差點讓她跳河,怎麼會想到今天教養出這樣無情的孩子。
難道你不嫁人了嗎,一輩子就這麼孤零零等死嗎?柳少雨說著,質問變得哀怨,又像控訴。
哪怕是隨便嫁給一個對你好的男人呢!蓁蓁!你難道這樣無情,不管自己,也不願意給你妹妹一條活路嗎?
柳少雨恨她無情,她呢?
也未必沒有恨。
她關了燈,仰面看著天花板。
柳少雨那點心思從來沒斷過,不是當年的趙秉,也有其他的李秉王秉。
學姐總是勸她說,那什麼秉只是一段過去,蓁蓁,戀愛是一種愉悅的體驗。
她熱衷於戀愛,也把她的戀愛當做自己的任務,留學那三年,找著機會給她塞男人。
她推脫了幾回,後來學姐有些不滿,問她到底想要什麼樣的?
葉蓁蓁說她沒辦法戀愛。
沒辦法愛一個陌生人,沒辦法學著信任他,沒辦法再次忍受被欺騙。
學姐笑了。
那種笑容裡面,帶著瞭然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