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起這個人腦子是不太好的。
葉蓁蓁心裡很清楚,自己扶他一把,他就能恩怨兩消,可見他不壞。
但還是覺得這人跟有病似的。
葉蓁蓁躲在樓梯拐角對著空氣打了套軍體拳,覺得自己更平和了,然而轉身下樓,見到了門外斜斜靠著的漂亮女人。
她一撥長髮,風情萬種地踩著恨天高扭進來。
緊身的吊帶小紅裙勾出火辣的身材,炎炎夏日,燙得人眼睛疼。
葉蓁蓁瞧她,剎那間被熟悉的恐懼牢牢拽住,腳步動彈不得。
世界為什麼會這樣小?小到討厭的人轉身就能碰見。
葉蓁蓁一直覺得自己挺有長進,可是見了鄭嘉悅,她一瞬間被打回原形。
“Jasmine,好久不見。”鄭嘉悅靠過來,濃烈的玫瑰花香幾乎把葉蓁蓁嗆暈過去,幾步之外的距離,橫出一根金屬質感的盲杖,攔住了她。
“鄭嘉悅,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她循聲看過去,是周頌雪。鄭嘉悅笑眼彎彎,絲毫沒有被他的冷聲冷語嚇退,反而湊過來,在他面前揮手。
“頌雪哥,你眼睛還沒好嗎!Daddy說那個姓祝的外籍醫生對你的手術很有把握呢!”
他偏過頭,避開對方的動作,聲音更冷幾分。
“張肅!送鄭小姐出去!”
張管家正帶著新招的花匠進門,遠遠地應聲:“來了!”
“知道啦,用不著趕我走,我就是看見好朋友,心裡開心呢!”她俏皮地朝葉蓁蓁眨眨眼睛,手卻搭在盲杖上,輕輕推開,“Jasmine,高興傻了嗎!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見面,Surprise!”
周頌雪微微側過臉,似乎空茫的黑暗裡,他能看見葉蓁蓁的異常,往前一步,他擋在了葉蓁蓁面前。
“需要我說第二遍嗎?鄭小姐?”
鄭嘉悅撇撇嘴,“頌雪哥,你越來越討厭了,除了我,誰還這樣記掛你?”
張管家小跑著過來,她也不急著走,繞開周頌雪,卻是轉了個圈,湊到葉蓁蓁身邊,雙手虛虛碰在她肩膀上。
葉蓁蓁往後縮,目光躲避著她:“你認錯人了。”
她伸手,卻一點也推不開。
鄭嘉悅像是聽見什麼可笑的笑話,笑得厲害,指甲上的碎鑽閃著光,那雙看起來嬌貴無比的手親暱地安撫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肩膀。
鄭嘉悅貼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們的捉迷藏結束啦,你想我了嗎?Jasmine?”
她捏著嗓子講話,笑聲清靈,落在葉蓁蓁耳邊卻像是什麼魔咒,她看著鄭嘉悅,眼神黑沉沉的,說不出話。
“Jasmine,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張管家把鄭嘉悅送出門的時候,她還很高興似的,回頭給葉蓁蓁一個飛吻。
“頌雪哥,下回過來你就不能趕我走咯!我還要和Jasmine一塊敘舊呢!”
葉蓁蓁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走開。
張管家有些疑惑:“小葉跟那混世魔王認識?看不出來,我們小葉真有能耐啊。”
周頌雪收了盲杖,輕鬆繞過沙發,對葉蓁蓁的異樣渾然不知似的,只說“讓門口的保安打起精神,閒雜人等不許放行。”
張管家覺得哪裡奇怪,要轉過去問葉蓁蓁,發現她已經不見了。
早上的日光到了下午,變成連綿的雨水。
雨霧濛濛,周家庭院裡鬱鬱蔥蔥的花草罩上一片陰冷的灰色。
一整天,葉蓁蓁沒有再說話,就算是打掃房間,也透著有氣無力的感覺。
周頌雪罕見地叫住葉蓁蓁。
他講:“外面下雨了,對嗎?”
她看向外面,濛濛細雨。
她說是的。
於是周頌雪起身,摸索著拿著盲杖走出來。
“我想在庭院走一走。”
葉蓁蓁有些訝異,她看見周頌雪在門前停住,他在等她。
周頌雪其實從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就算是散步也只是獨自一人,張管家有一回喝多了,講,“二少爺把自己困在了這裡,像一個遊蕩在別墅裡的影子。”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雨水流過了墨色的傘面,她舉著雨傘,擅作主張地從他手上接手盲杖,放在一邊。
動作很慢很慢,像是一種無聲的詢問。
而他任由葉蓁蓁的舉動,微微低頭。
像是一聲嘆息,她的聲音被雨水裹著,看不清情緒。
她問:“二少爺想要問什麼?”
她輕輕把手搭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邊,扶著他走。
他沒有推開。
“鄭嘉悅對你做過不好的事情?”
周頌雪什麼都知道,雖然他是個瞎子。
葉蓁蓁走在周頌雪的側前方,雨水淋溼她的肩膀。
她微微一愣。
她說:“是。”
周頌雪沒有再追問下去,他說:“我和她並沒有交情,以後她不會再來了。”
她低著頭,看鞋子被雨水打溼,伸手撥開擋路的樹枝。
他說“不必擔心。”
雨水滴滴答答地下著,綿延在庭院裡,像流過誰肩膀上的河。
昏暗的傍晚裡,他們結束了無言的散步,雨水澆得葉蓁蓁半身溼透,周頌雪也沒有幸免,她扶著他上樓,他低聲說有勞。
沒人再談下去。
鄭嘉悅果然沒再出現,葉蓁蓁惴惴不安,到後來,偶然看到那輛搶眼的紅色邁凱倫攔在門外。
她捂著心口,心臟猛跳,漸漸平息下來。
她應該感謝周頌雪,但對方卻不太在意,他隨意地接過話,卻說:“我原本就和她沒什麼交情。”
周頌雪是很好的人。
三年前對陌生人都足夠溫柔,到了今天,依舊如此。
張管家忙碌地在別墅裡各處巡視。季薰的工作到底沒有瑪格利索,那棵樹……日本黑松到底讓雨水淹過後,狀態一日不如一日,不過半個月,徹底歸西。
好在其他的植物她都能應對,松樹換了容易活的品種,張管家叮囑她,這會可不要再養壞了,家有青松,寓意很好的呀。
葉蓁蓁在陽臺往下看,季薰不那麼害羞了,朝她笑一笑。
周頌雪散步已經成了習慣,每日傍晚,由葉蓁蓁同行,他問葉蓁蓁是否覺得不方便,她說還好,只是希望加點工資。
她偶爾會說些意料之外的話,加薪還算合乎常理,於是張管家陰陽怪氣地說,你也真的敢要。
她懶懶地應答:當然是徐徐圖之,不然以後怎樣篡你的位?
張管家就像她剛開始來的時候那樣,意味深長地同她講:“小葉,在這家裡,光是聰明是不夠的。”
葉蓁蓁笑他,她進周家工作那麼久,早就不是那個隨便讓他一句話唬住的傻姑娘。
但張管家極為認真地說:“要聽老人言,小葉。”
葉蓁蓁當時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