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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又想牛馬乾活,還不想給牛馬吃草?

可悲的是,明知是純粹打白工的大冤種,他們卻連放棄這空頭職位的勇氣都沒有。

沒辦法,一旦棄了這層朝廷役職的皮,他們在等級森嚴的京畿必然寸步難行;

可出去闖蕩?

對他們這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會舞文弄墨的人來說,外面那吃人的戰國亂世,比京都要可怕百倍!

於是乎,這幫子人只能硬著頭皮,在京都那攤死水裡耗著;

守著個不值錢的名號,過著飢一頓飽一頓、全看貴人施捨賞臉的糟心日子…

更諷刺的是,這些人中未必沒有真才實學,只因家格低微而永無出頭之日,任憑才華在絕望中腐朽…

而眼前這個北野定實,會不會也是這龐大“京都冤種團”中的一員?

這個念頭一起,林政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林政要建立基業,要治理領地,需要的是什麼?正是識文斷字、懂得律令條陳、能處理繁雜政務的官吏!

他手下有悍勇武士、有狡滑商人、有精於情報的亂波頭子,唯獨缺的就是這種受過正統王朝教育、精通文書案牘的文化人!

若有這種正兒八經、哪怕只是末流公卿體系裡薰陶出來的“文化人”當官吏,豈不比大字不識的武夫或滿身銅臭的商人強百倍?!

而且,拿下了一個北野定實,就等於撬開了京都那龐大底層“技術官僚”群體的一條縫;

沒準自己還能順藤摸瓜,將那些在京都鬱郁不得志、飽受窮困屈辱的“小人物”們,也源源不斷地吸納到自己麾下?

正想著,對面那年輕人已經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清亮道:

“在下北野定實,先祖乃藤原北家庶流,曾任武者小路家業,後遷居美濃席田郡北野村,故改苗字為‘北野’。

今日唐突拜謁,還請遠江守大人見諒。”

武者小路家?!

哈!是“羽林家”的家格!比中院家還低一級呢!

更別說,還是在京都混不下去、被迫遷居到美濃鄉下的公卿?

如此看來,此人定是在京都謀不到出路、才想借這“策論”比賽、尋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這可就好辦了!

林政臉上浮起如沐春風的和煦笑容,對著下首的席位一指:“北野君不必多禮,請坐。”

“多謝遠江守大人。”

北野定實依言落座,雙手置於膝上,微微垂首,姿態雖帶著公家子弟特有的儀態,卻無半分倨傲,反而顯得有些拘謹。

見此,林政臉上笑容更顯溫和:

“本殿這策論大考乃是三日一考,時限應是到今晚日落才對吧?今日北野君便持帖來訪,莫非…文章已成?”

“正是!”

北野定實聞言,立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年輕人特有的、急於證明自己的光芒:“在下把文章帶來了!”

說著,他便從狩衣寬大的袖袋中取出一卷摺疊整齊的紙張,雙手恭敬地呈上,

“此乃拙作《報朝廷論》全文,還請大人過目斧正!”

?!!

看著那捲遞到眼前的策論,林政有些哭笑不得。

還好傢伙!自己以為他是提前交卷,結果這小子是直接把“考卷”揣懷裡、跑主考官家裡來了?

這到底要算他交白卷、還是考試作弊呢?

不過,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勁兒,反倒讓林政對北野定實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比起那些古板的老學究,這種有想法、不拘一格的年輕人,才是他所需要的“新派”人才!

因此,他欣然起身,徑直走到北野定實對面席地坐下,這才伸手接過那捲策論、展開細讀起來。

開篇部分與他昨日看的無異,林政便草草略過、將目光繼續下移,直接看起北野定實提出的“報效”之策。

然而,看著看著、林政卻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文中,北野定實明確指出:應當重振北面武士、再興太宰府軍勢,以武力懾服不臣,方能重建太平之世!

憑心而論,他能意識到“武力”才是維持秩序的根本,而非空談什麼禮儀仁政,便說明他確實有幾分見識;

可看出問題後,卻提出如此兒戲的解決方案,又暴露了他最大的短板——看事情還是過於天真!

就拿這北面武士來說。

事實上,歷代天皇不是沒努力過,除了設立北面武士外,他們還曾設定過西面武士跟滝口武士;

可結果呢?人數稀少不說,實權也早被歷代攝關、院政乃至後來的幕府架空成了儀仗隊!

至於太宰府?

這個昔日統御西海道九國二島、震懾新羅的龐然大物,如今也只剩下個空殼衙門,轄下軍勢早已被九州島上的武家豪族瓜分殆盡!

這種情況下,要想重振這兩支力量,就只有兩條路子可選:

要麼收編武家的部隊、把他們從各個大名、地侍豪族手中收歸國有;

要麼、就從公家中分離出一些新的武家,再將他們武士化、從而建立起忠於公家、又足以跟武家對抗的軍隊。

然而,第一個法子後鳥羽上皇試過了,他曾試圖從武家手中收回兵權、搞“收公檢地”。

結果呢?

“承久之亂”一敗塗地,一句“陛下何故造反”的嘲諷響徹千年,還致使三位上皇流放孤島、仲恭天皇被廢黜,公家顏面掃地!

而第二個法子,後醍醐天皇也試過了,他就是在公家體系內另起爐灶、培養忠於自己的武裝力量;

結果卻更慘!

非但催生出一個畸形的室町幕府,更引發了綿延數十年的南北朝戰亂,直至今日這天下板蕩的戰國之世!

而且,公家不僅沒能重掌武力,反而連最後一點權力也被收走,徹底淪為武家強權的點綴和橡皮圖章!

說到底,公家這種既想牢牢把持名分跟權貴、又想讓武家乖乖當狗、還不願將實打實的利益分潤出去的心思,從一開始就是痴心妄想!

可以說,若公卿還不肯放下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與愚蠢,即便重掌了兵權,最終也只會逼出下一個平清盛或足利尊氏…

正胡思亂想著,誰知、耳邊卻突然傳來北野定實那緊張中帶著幾分期待的聲音:

“大人,您…您覺得…這篇拙作如何?可…可能入大人之眼?”

這一問,可是把林政給難住了。

說實話,就衝著“報效朝廷”這四個字,林政就不打算採用,更別說還有這些天真的解決方案了!

可這小子能有這般見識,也著實是個可造之材,哪怕是為了留住他、自己也不能傷了他的臉面…

既然如此…那不如誇誇他?

年輕人嘛,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只要自己往死裡吹他,保準讓他覺得是千里馬遇上伯樂、哭著喊著要跟自己混!

想到這裡,林政眼珠子一轉,便露出些許揶揄的笑容:

“說實話,以你的年紀,竟然能寫出如此見解深刻、入木三分的文章,本殿是沒想到的;

而最讓本殿感到驚奇的是,你竟然跳出了公卿思想的桎梏、站到我們武家的角度看事情了?”

“呃…嘿…嘿嘿!真…真有…那麼好嘛?”

果不其然,在林政的一頓猛誇下,北野定實臉色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可旋即,他又猛的抬起頭來,露出幾分錯愕:

“啊?站在武家的角度看事情?這…這又從何說起?”

“你看,這文中直指要害、深知朝廷重振自有軍勢的重要性。”

林政笑著往文稿上一指:“這要是放在朝廷的那些公卿面前,那肯定急了眼的說沒錢呢!

但我們武家就不一樣了,出現一個問題就解決一個問題,從來不考慮…這中間有沒有困難。”

“呃…是…是嘛?”北野定實臉色又是一紅:

“我…我只是覺得京都公卿們的那套老成持重、抱殘守缺已經沒救了,若不激進一點,只會坐等腐朽滅亡;

與其抱著規矩等死,倒不如大刀闊斧的變革一把、沒準還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呢!”

“哈哈!此言有理啊!”

林政頓時拊掌大笑起來,可隨即、他又話鋒一轉、故意搖了搖頭:

“唉,只可惜…本殿剛剛收復稻葉山城,面對的就是一個爛攤子呀!

你也知道,京都動盪了多少年,美濃也就跟著動盪了多少年,實在是元氣大傷、無暇他顧了;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休養生息、梳理內務才是;本殿此次徵集策論,也是想尋些恢復元氣的良方。”

說著,他又故作遺憾地揚了揚手中的稿紙,又將其推到北野定實面前:

“北野君此論雄才大略、自然是極好的,只可惜我美濃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若是連自家小廟都扶不住,本殿又何談去挽朝廷這大廈之將傾呢?您說是吧?”

“這…”北野定實原本的期待目光、迅速黯淡下來。

想了一下,他才再度抬起頭來,雖難掩失落之色、卻還是恭恭敬敬的對著林政一禮:

“多謝大人如實相告,是小子未能理解大人之壓力、有些異想天開了;

再妄言下去、也不過是浪費大人的寶貴時間;既如此,還望大人恕罪、允小子先行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