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更生的年齡寫錯了,應該是70歲)
“我先港好,這個訓練有個前提條件。”
“首先要讓伢子白天睏覺,晚上不休息,因為這個辦法是隻能在晚上用的。”
李更生提出的這個訓練方法林辰非常喜歡,他正好聽不懂嘰裡咕嚕的英語課,也不喜歡數學老師一板一眼的腔調,而語文老師帶領全班同學誦讀古詩詞時亢長拖拉的朗誦聲有天然的催眠功效,白天的時間,林辰在課堂上睡的很香。
而到了晚上,李更生會往他眼睛裡滴一種自已調配的眼藥水——據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但之前從未有人聽說過。
眼藥水冰冰涼涼,滴了之後林辰黑褐色的瞳孔會變得更加深邃,而且見效很快,第一次滴的時候,林辰就感覺黑暗中物體的輪廓似乎變得清晰了些。
“這麼神奇?”
劉雨琦打斷到:
“這種眼藥水還有傳承下來嗎?”
“沒有了。”
林辰搖了搖頭:
“我用那種眼藥水也就用了三個月,當時應該儲存一些的,另外我也問過李爺爺眼藥水的秘密,但他閉口不談,他製作眼藥水的過程很神秘,從來不讓人知道。”
滴完眼藥水後,李更生會讓林辰盯著電燈泡,然後不斷開關對眼睛進行刺激,讓林辰能迅速適應光線變化的過程。
這對林辰來說並不難,難的是第二個訓練。李更生會關上燈,然後強制要求他整晚整晚地看恐怖片,在林辰的眼睛還不能十分清楚地分辨黑暗之時,經常把夜裡物體的輪廓想象成各種恐怖的存在,要不是李更生就在邊上陪著,他早就崩潰了。
幾個月後,林辰看完了200多部恐怖片時,他已經熟悉了大部分恐怖片的套路,眼睛也能迅速適應並看到黑暗中的具體形狀和細節,甚至膽子也變大了不少,能夠半夜去荒廢的廟裡探索。
是眼藥水的原因,也是他的恐怖閾值提高的原因,當然最重要的是李更生的陪伴——這個70多歲的老人白天勞作,晚上也堅持不睡,陪林辰熬夜。
雖然他總開玩笑說“人老了隨時都會死,為了珍惜時間,老人是不用睡太久的。”但是林辰知道他是在逞強,因為有一次李更生蹲在井邊拉水,剛起來時突然雙眼發黑,差點栽到井裡,幸好林辰在旁邊及時拉住。
“大板(還好)你在旁邊。”
李更生氣喘吁吁,嘴唇跟死人一樣藍的發紫,卻還是沒忘記幽默一把:
“不然我這把老骨頭落進去,這口井的水怕是恰(喝)不得了。”
林辰將老人扶進屋,問到:
“李爺爺,你為什麼不跟兒子女兒一起住呢?這樣也有人照顧你。”
李更生擺擺手:
“伢子啊,你太抬舉我嘍,我哪來的兒女哦。”
他調侃起自已的身高,把褲腳捲開讓林辰看看那雙畸形的腿:
“你看,這副樣子,哪個看得上嘛,姑娘見了我不翻白眼都不錯了。”
“我聽爺爺奶奶說看了之後沒子母會遭人欺負,那有人欺負你怎麼辦?有人說你是矮冬瓜咋辦?”
“哈哈,隨他們嘛。”
李更生笑了笑,眼裡的苦澀一閃而逝:
“反正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了嘛,我人小,也打不過別個,習慣就好,習慣就好,比起別個說我罵我,還是自已老了之後的病痛更磨人些。”
李更生說的沒錯,這個年紀的他早已步入老年,身上散發著一股上了年紀後發酵的酸味,呼吸間帶著肺部中經年累積的濁臭。
這個時期,他身體上的毛病也在他毫無防備時突然出現——有時肝臟會傳來清晰的劇痛,彷彿一面被重重錘擊了的緊繃的鼓;腸子在排便時帶來持續的絞痛,彷彿一根被擰緊打結的繩子;心臟會時不時陷入停止跳動的狀態,像是把人突然按入蓄滿的水池,連續幾秒的停頓和窒息後,又如同洩洪般砰砰狂跳。
他知道自已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也漸漸適應了這副鏽跡斑斑的軀體,與突如其來的疼痛和平共處,就像這麼多年來他與村裡那些時不時會調戲羞辱他的人和平相處一樣。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因為被嘲笑畸形身高而跟別人爭吵打架的熱血青年了,因為他那雙畸形的腿老了之後走路要拄著柺杖,面對愛嚼舌根的人時他甚至會主動調侃自已的綽號博人一笑,但少年的林辰不認為這是對的。
有一次,林辰放學後跟李更生走回家,幾個皮孩子跟在後面調侃李更生是“李大郎”,“矮騾子”,還給他編了首歌。
“李大郎,賣霜糖,賣完霜糖找婆娘~婆娘嫌他個子矮,沒人跟他入洞房~”
“老頭,你是哥布林嗎?長得好袖珍啊哈哈哈!”
有小孩揹著書包跑過來跟李更生比高:
“等我青春期長個子了,就只能這樣跟你打招呼啦。”
說完踮起腳尖,打招呼的手朝下彷彿在俯視什麼:
“哎喲小矮人,你在跟我打招呼啊,你好你好!”
李大郎奮力地拄著柺杖往前走,小孩哥跟在後面喋喋不休。
林辰也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李更生的表情後,扭過頭便跟他們打在一起。
事後,李更生很自責。
“哎呀呀,你這個伢子!打的眼睛鼻子都腫了,我怎麼跟你爺爺奶奶交代嘛!”
“嘿嘿,我也打哭了兩個。”
林辰頗為驕傲:
“誰讓他們說你嘛,那些話太難聽了。”
“哎,難聽就難聽嘛,他們說的是事實,我曉得的。”
“李爺爺,你騙我。”
林辰揉了揉淤青的臉。
“你說你不在意別人怎麼說你的,可是我剛看到他們說你的時候,你低著頭,樣子很難過。”
“莫亂講!”
李更生擦藥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那是……哎……”
他使勁眯了眯眼睛:
“你是個好伢子,不叫我綽號,一直叫我爺爺。”
“因為你年紀比我大那麼多是事實啊,我是該叫爺爺啊。”
“那……那我個子矮也是事實嘛,下次別跟他們計較了。”
“那不一樣的。”
林辰臉上敷著藥,黑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非常認真地說:
“你個子矮是事實,可是這不是你的錯,而且因為這個你很難過。”
“明明你已經很難過了,為什麼他們還要一個勁地說,讓你更難過呢?”
“”
“……”
李更生不知道還說什麼,他早已經習慣了別人的“實話實說”,也習慣了身高給他帶來低人一等的命運,可是他從未想過有人會在意自已的難過,即便他早就已經麻木了。
這一刻他感到久違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嘆了口氣,轉過去用手背擦了擦臉。
“伢子。”
半晌之後,李更生的背影顫抖著說到:
“其實我啊,有件事,一直想……”
李更生本來想一股腦把自已隱瞞的事告訴林辰的——那個神秘的眼藥水其實不是自已的祖傳秘方,而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戴一個古怪面具的人給他的。
可是想到那個人的警告,李更生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兩年過去後,李更生撈河魚時不小心溺水死了,屍體飄到了下游。
這個秘密,也伴隨著他的死亡一同帶走了,林辰至今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