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麼?
莫過於魔鬼,再恐怖一點,只能是“殺萬魔以成神位”的魔鬼頭頭。更恐怖的是,這個魔神曾被你一劍捅進地獄,如今他來找你索命。帶著仇恨。
青渡橋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如同沙畫在同一時刻紛紛崩洩,直至徹底湮滅。
凌青一下被東方楓劫掠進魔域裡。
現在目前不知道在哪個魔宮裡待著,被關著有點想死。
凌青躺在床上,四周都是黑黑的輕紗垂幕,由遠由近有斯嘶嘶之聲,緊接露出一顆巨大的蛇蛇腦袋,蛇蛇腦袋上有兩隻大大的黃金眼。
凌青詫異道:“長風意?!”
就算戴了美瞳,凌青也絕不會認錯它。
這條黑蛇就是當初在花朝城裡面,被感染成魔物的長風意,後不得不寄居在蛇獸的殼子裡受日日夜夜排斥的苦楚以維持理智。後來墜海不見蹤跡。
沒想到它躲在魔域。
黑蛇曲著細細的尾巴,撐著下巴,意思大概是“你咋知道我叫長風意咧?”
凌青無語凝噎:“你哥哥說得果然沒有錯。”
黑蛇聽到此話,又拿尾巴反覆撥弄了一下凌青,一雙貴氣和傻氣兼具的黃金瞳湊過來“你咋還認識我哥哥咧?”
的確是個蠢不辣嘰的笨蛋弟弟!凌青沒想到它除了哥哥,其他的事能忘得這麼快。也不知道東方楓給他戴個這麼牛的黃金美瞳,再收它做麾下是怎麼想的。
騎著它出去打架,還不如拽只黑眼圈的食鐵獸出去賣萌。
黑蛇繼續斯斯,催促她回話。
凌青不想搭理:“你的主人呢?”
黑蛇翻著燈籠大的蛇眼,抬頭看。凌青也跟著抬頭,一下子就清醒了,撐著床榻直起上半身。
沒想到黑蛇這個不長蛇腦的,還過去拿尾巴拍拍東方楓,嘶嘶嘶一番交流。再示意凌青“給你找到了,誇我”。
凌青:“……”
只是禮貌問詢,並不是真的想看到啊摔!
東方楓臨梁而坐,一條修長的腿往下垂。他臉頰上的封魔印徹底消失不見。額頭上的魔神印記閃耀著猩紅之光。狹長的眸子看向凌青,其中的情緒深不可測。
這樣的魔神,渾身散發著一種“惡臭”的味道,不是嗅覺上的,是感覺上的。就好像他還葬在墳塋中。強大和死亡,腐朽和絕望並存。
東方楓跳下來,嘻嘻笑:“師尊,醒了。”
“早醒了,不勞魔神過來探監。”
凌青扭頭,不想看到這樣的他。又想躺在這裡算什麼,就想下床榻。東方楓掃過她的一隻空白的足踝,“怎麼把自己糟踐成這副樣子,難道少了徒兒,師尊就過得這麼難以想象。”
來了來了,陰陽怪氣彆扭黑心大魔神。還是熟悉的滋味熟悉的配方。
凌青按捺著翻白眼的衝動,“霧都裡的百姓怎麼樣了。”
“他們怎麼樣了……恩……怎麼樣。”
東方楓聽到她又問一些無關的人,蒼白的臉露出一點惡毒的玩味,“師尊不惜拼著最後一口氣,引著他們渡過了橋。給了他們一條活路。連徒兒都好生佩服,他們現在……也許……在摸索著怎麼感謝師尊為好,徒兒不如把他們進地獄,把這份感激變成實際的恩賜。”
凌青道:“不需要。”
東方楓失望的看著她:“太可惜了。師尊連躺在這裡療傷都這麼輾轉難眠,徒兒以為他們全部下來陪師尊,師尊就會高興一點。”
凌青道:“你把我拉下來陪你,高興的是你吧。”
“嘻嘻,高興。”東方楓露出尖牙,“要是永遠都陪徒兒,徒兒就更高興了。”
凌青內心吐槽一萬句,真是一點也不想看這個魔神裝嫩。轉移話題道,“霧都裡的魔族既然都是虛影,你和……那個帶著枕頭的魔族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一樣的。和我一樣,都是魔,都是叛徒。”東方楓帶著委屈道,“我會像師尊當初對我一樣,把他掃地出門。不會保留一點仁慈之心。還請師尊指教,我要捅他幾劍呢,還是萬劍穿心。”
裝作沒聽懂,凌青聽到不是他傷害無辜之人,鬆了一口氣,“這裡怎麼連個窗戶都沒有。你怕我飛了嗎?”
東方楓無賴道:“這裡是地獄啊。師尊見過地獄還開窗的嗎?開窗了也是地獄,沒區別的。”
東方楓慘白的手指從猩紅欲滴的額紋裡掏出一縷魔氣,化作一串足鈴。
凌青被他高大的陰影籠罩住,東方楓前進,凌青被逼坐在床塌上,“你要幹什麼?”
“找到師尊了。”
東方楓笑了笑,單膝跪下,欲給她套上,“骯髒汙穢的地方,只能生存的確確的魔。這不是一個好地方。只要師尊答應徒兒,永遠留下來。徒兒會為了師尊違揹我的本性。”
那隻足鈴就猶如毒舌吐著腥臭的信子,眼看就要嵌入面板。凌青一腳踹過去。暗暗臭罵:“什麼是魔鬼的謊言,這特麼就是!”
這一腳踹在東方楓的胸口,東方楓無所謂地抬頭,“師尊,不樂意?”
凌青站起來道:“魔域十三殿,都被你殺得差不多了吧。”
“殺的太多了,難算。”
“那個帶著枕頭的魔,想必就是十三殿的殿主之一,你要圍殺他,他卻幻化出來。跑到了人間為禍一方,險些屠戮了整個鎮子。”
東方楓:“不錯,還有嗎?”
凌青冷冷道:“我不想多說,你也根本無法違揹你的天性。”
“在師尊心裡面,徒兒就連一分都不值得信任嗎?”東方楓俊美的眉宇間透出傷哀。恍若當初朝天闕里面那個乖軟的少年,“師尊,這對我太不公平。你也太欺負我了。”
“……”
“這樣的楓兒,不知道怎麼做才能消解師尊的心頭恨意。師尊,你再教教徒兒好不好。”
凌青都有點嘀咕:“都不死不滅的魔神了,做這副黏糊肉麻的樣子做什麼啊喂!他說這些話,好像也沒有騙我的必要啊。”
黑蛇突然從旁邊悄無聲息地遊弋過來,雌伏在東方楓腳邊。示意東方楓快走。
這樣反常的動作。
凌青一下子醒悟過來,瞬間被潑了桶冷水:“這黑蛇跟著東方楓在魔域撻伐四方,血裡屍海打爬習慣的。他肯定感受到了東方楓此刻的心緒。是凶煞的惡意,和難抑的戰意,所以做出了這種反應。堂堂魔神,裝,真的太能裝了!”
拿著焚天劍殺得屍橫遍野,萬物垂首的大魔神,沒想到這麼能屈能伸啊。
凌青背對著,翻個大白眼:“你當初在仙門學藝,你明明知道仙魔對立,可你還是孤注一擲的選擇更高的力量,不惜背叛我。走上一條永不能回頭的路。這就是你天性選擇。”
東方楓道:“為了師尊。我可以改變。”
“別了吧,我這個階下囚可當不起。”凌青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你?靠著霧都那些你放過的百姓嗎?”
“你根本就不會管他們死活,你只是怕這些魔打亂你接下來的動作。你要一擊即中。攻上仙門。你要用一個驚人的出世向天下證明你選的路沒有錯,你要用你至高無上的力量,讓整個仙門都俯首稱臣。”
“你永遠不會違揹你的本性,侵虐和撻伐才是你骨子裡流動的血液。”
黑蛇聽了這麼一大串,見主人遲遲不上來。甩了甩蛇蛇腦袋。
驟然一陣大笑聲,黑紗起舞,東方楓笑得狂野無羈,拊掌道:“精彩,精彩,師尊連魔域十三殿都知道了,還對我瞭解的這麼透徹。徒弟有時候真以為師尊是天下掉下來的某種神明。”
凌青有些疲倦:“不累嗎,偽裝成病癆鬼,又來扮演以前的你,就想博得我的同情。”
東方楓玩味:“很有趣,不是嗎?”
“有一點你說錯了。”凌青道,“我從來不瞭解你。被養大的徒弟拉下熔漿的那一刻,我就不會有同情心這種東西。”
東方楓久久未動。
黑蛇過來蹭蹭這個主人,不料被東方楓狠狠一踹,所幸沒帶魔力。黑蛇皮糙肉厚不覺疼痛。可蛇蛇心心痛。黑蛇拿尾巴捂著七寸,嚶嚶嚶著滑開了。
凌青問道:“我的魂燈呢。”
東方楓道:“這魂燈險些讓師尊喪命,我見不得,早就丟了。”
“你丟了,你怎麼丟的。丟哪裡了?!”凌青繞開他,就想出去找,可是這裡猶如籠子一般,“你想把我關在這裡,永生永世不見天日嗎?魂燈呢!我的魂燈呢,你還給我!”
東方楓譏誚冷笑:“師尊這副樣子,究竟是為了魂燈,還是為了其他的男人。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在煉獄裡三十年以來,師尊可有這麼找過我!”
凌青呆住。
煉獄。
是那咆哮的魔淵燼海,朝下望時,就算是說話,都只能被更兇惡的浪頭淹沒。這樣惡的海,什麼都會被吞噬。凌青平靜重複,“我要我的魂燈……”
突然,九轉魂燈的光芒映入眼簾,東方楓把它提出來。凌青撲過去,雙手卻抓握不到。
東方楓猛地一把把她摟在懷裡,這個魔神的軀體也在顫抖,一寸寸的纏繞,就連哭泣聲都不留餘地。
凌青嗚咽:“魂燈,還我。”
東方楓惡狠狠道:“三十年了!我死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如今爬了出來。就算是一條爬出來的醜陋蟲子。也是活的。在你憐憫世人的聖女眼裡,難道還抵不過一盞死燈!”
凌青茫然道:“魂燈……不行,還給我好不好,楓兒?”說完,失力喃喃,“他從小無父無母,雙目天盲,偏生得一副柔軟心腸,他因我而慘死,我卻害得他魂魄殘缺,輪迴不得。”
“為了那個梨花少年。”
“為了……”為了凌青自己,為了她不用再想起一朵梨花,下一場永遠潮溼,永遠滴答的雨。
凌青仰頭道:“要得到安息。”
“是啊,他生下來就帶有純潔無瑕的靈魂,不像我,我生下來就是滿身滿手的鮮血,我生來卑劣,汙穢又醜陋。”
東方楓怨毒道,“師尊為了他不惜以身犯險一次又一次,那麼怕蟲,卻為了他跑進萬毒窟裡。這樣的好,我這樣的魔,死多少次才會配得上。”
凌青睜大眼睛,一步退後:“東方楓……你!”
東方楓遏制住她的下巴,“除非你再捅我一劍,對著心口,用力捅下去。否則我永遠永遠都不會把魂燈給你。”
“你窺伺了我的記憶!你又窺伺我的記憶!”凌青眼瞳瞬間收縮如針,這種近乎赤裸的難堪和羞辱,“你以為你是誰!你太過界了!”
“啪”的聲,凌青扇了他一巴掌,怒吼:“你……你不要臉!”
東方楓偏過頭去,半張臉看不清楚任何表情,只是發出短促的笑聲,持續,震顫,細弱遊絲的輕笑。他掌心一握,魂燈的光芒“啪”徹底湮滅。
地獄暗淡下來。
下一刻,一抹風螢的光芒沒入他的胸口,將他狠狠釘在牆上。凌青怒火中燒,暫時收斂時,看著空白的掌心。仙劍和主人一體同心。方才她竟失手召出不知道在哪裡的風螢,錯傷了他。
自己又捅了他一劍。
凌青嘴唇顫抖,幾番三次想開口說話。都凝結在喉嚨裡。最終道:“你能窺探我殺你嗎?”
“無所謂的,無所謂。”
鮮血一直嘀嗒個不停,東方楓的瞳孔就像是被灼燒的黑洞,他發出癲狂的笑聲,慢慢的把心臟從裡面掏出來:“明明就知道結果的,這一劍,捅在這裡。這一劍,還在這裡。”
那顆魔神的心臟裡面還有一道陳年瘡疤,東方楓竟然忍受著沒有痊癒。三十年來,他居然可以忍受著無數次呼吸帶動心臟絞痛的滋味。
凌青咬牙,“沒有誰能夠像你這樣瘋。”
東方楓轉動著心臟,若無其事裝了回去:“是啊,可惜我不會死,師尊永遠也擺脫不了我。這個就是印跡。我喜歡。”
驟然魔神心臟回置的一刻。凌青臉上被濺透了血,拔出的風螢再度狠狠刺入他的心臟,“那這樣呢!東方楓!我厭惡透了你,我真是後悔為什麼當初要憐憫你!你真是不配!你不配!”
東方楓固執的看著她,聽她說完。唇齒湊過來,刺破凌青的喉嚨,深淵一般的沉默,“不知道怎麼愛,那就恨。”
囚籠有一瞬間縫隙,凌青拔出風螢走了出去。
東方楓站在血泊之中,腳下燃燒起沖天的無燼業火。他掌心捧出自己的心臟,有第三道印跡,他瞧著瞧著,仰頭追隨那道背影,唇角勾出癲狂的笑意。
“師尊,我會在地獄仰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