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系統室內。
陳巖掛了電話,轉頭看向沉靜站在面前等待答覆的英俊男人,抱歉答道。
“陸先生,實在不好意思,裡面的訂婚儀式已經正式開始了,上將沒空出來見你。”
見男人臉上沒有明顯波動,陳巖又接著把話闡述完整:
“不過上將也說了,陸先生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告訴我,等訂婚儀式結束以後,我會代為向上將轉述。”
陳巖認為,上將這大半年以來雖然處於休戰期,但依然公務繁忙,常常各個星區來回飛,平日裡根本不可能會隨隨便便接待召見一個陌生平民的。
更別說今日還是上將跟顧伯爵之子訂婚這樣的重大日子。
能夠讓他代為轉述,已經算是上將的格外酌情了。
然而,陸斂白在聽完陳巖這番話以後,垂眼看著他剛結束通話的通訊器手環,過了好幾秒,又側過身體凝注著宴廳方向。
終於,有所反應似的,緩緩掀動了一下薄冷的唇角,問:“荊未眠為什麼要跟他訂婚?”
陳巖皺起眉頭,更覺得怪異了,“陸先生這話問的,當然是因為上將跟顧少情投意合啊。”
陸斂白麵無表情地逐字重複最後這幾個字,“情,投,意,合。”
“陸先生,你剛剛不是說有事要跟我們上將說嗎?你還沒說是什麼事情,我回頭好跟上將轉述——”
“謝謝,不麻煩了。”
陸斂白緩緩壓下眉峰,走回休息室抱起被安置在沙發長椅上的荊小予,從會場離開。
“爸爸……爸爸?”
荊小予抱緊了爸爸的脖子,腦袋有些暈乎乎地埋在爸爸頸間。
小傢伙那會從圍欄衝出去的時候,實在太過於激動了。
完全忘記自己化形出來的兩條小腿還處於蹣跚學步的狀態,猝不及防就栽了跟頭摔下去。
以至於被安保人員拖走的時候,都沒注意到自己兩條小腿膝蓋都摔破了皮。
等到爸爸找到安保系統這裡來接他,荊小予緊繃不安的情緒得以緩解,才後知後覺感到了疼。
這還是小傢伙自從孵化出生以來頭一次受傷。
荊小予自幼幾乎是被爸爸捧在掌心上呵護餵養過來的,長這麼大沒受過半點苦楚,更不知道疼痛為何物。
這次突然意外受了傷,小腿膝蓋越來越腫痛,加上破皮滲冒出了血珠,又沒能及時蛻化回小魚尾的形態,更是加劇放大了疼痛感知。
小魚崽蜷縮在爸爸頸脖邊,一會說“尾巴疼”一會又胡亂喃喃喚著“媽媽”。
似乎是還以為跟爸爸還處在宴會那裡,小手下意識地磨蹭擦拭著摔倒那會不小心弄髒的手指頭。
生怕一會媽媽來接他跟爸爸的時候,看到自己髒兮兮的樣子,會不喜歡小予寶寶。
過了一會,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又有些小確幸地微微翹著軟嘟的魚嘴,告訴給爸爸聽。
“爸爸,寶寶聞到媽媽的味道了,香香的,甜甜的……寶寶喜歡……好喜歡哦……”
昏昏沉沉間,荊小予有聽到爸爸緩沉安撫的聲音,又不太聽得清楚。
並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等荊小予再次睜開薄嫩的眼皮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抱回到了第一街的安置房區。
陸斂白的手掌正託著幼崽抱在魚缸的水面上。
讓小傢伙不知不覺蛻變回來的小魚尾半浸在魚缸水中。
同時用他具有療愈作用的精神能量覆在小人魚磕破了的嬌嫩可憐的那好幾瓣鱗片上。
其實人魚天生的自我癒合極強,陸斂白如果放任不管的話,恢復人魚形態的小幼崽過不了多久傷口就能自動癒合。
可陸斂白是半點也不想他的寶寶捱痛。
因而回到住處的第一時間就是給寶寶療愈傷口。
荊小予在魚缸裡扭了扭柔軟的小魚尾,這會已經完全不疼了。
加上還補充足夠了水分,睜大的眼睛都水亮水亮的,張望著魚缸外面,感到奇怪極了的,“爸爸,我們怎麼回來了?媽媽呢?”
陸斂白把恢復了精神頭的幼崽從水缸抱了出來,用柔軟的毯子給荊小予溼漉漉的小尾巴輕輕擦拭乾淨,低緩哄道:
“媽媽今天可能不太方便跟寶寶見面,所以爸爸先帶寶寶回來了。”
荊小予被爸爸抱回小床上,呆呆愣了愣,小手拉住爸爸的衣角,仰頭望著爸爸追問:
“怎麼會呀?我喊媽媽的時候,我,窩都看到媽媽朝我轉身啦!……”
見爸爸沉默看著自己不說話,荊小予嘴巴緊緊抿了抿,突然又感到特別委屈的。
一整個小魚都被某種無法言狀的傷心填滿佔據了幼小的心窗。
他微微蜷起小手背揉擦自己的眼睛,講話的奶音都斷斷續續的,“都怪,都怪兩個叔叔把,把我帶走了,寶寶都還沒有……看清媽媽的樣子…”
陸斂白一言不發給小傢伙擦了擦眼淚,並沒有想到要怎麼跟寶寶解釋,也不想實話告訴寶寶讓寶寶跟著他一起難受。
最後只得把小人魚幼崽重新抱起來,一邊抱著崽,一邊沖泡了奶粉,哄著寶寶喝了奶,一如以往哄抱寶寶睡著。
他抵站在窗邊,低頭看著不知不覺趴在臂膀間睡過去的小魚崽。
修長手指輕輕撫了撫小傢伙額頭上的蓬軟毛髮,平靜幽深的瞳仁裡卻壓抑湧動著什麼。
過了很久,陸斂白才把抱在懷裡的幼崽放回小床上。
動作很輕關上房間的門。
陸斂白開啟了客廳裡的舊電視機,沒有開燈。
黑暗中,高大的身軀就這麼沉陷在沙發上,沉默不言,近乎麻|痺自虐地一遍又一遍看著螢幕上重複播放的那場無比盛大隆重的訂婚儀式。
直至通訊器“嘀”地響了起來。
陸斂白眼瞳深處遍佈血絲,像是剛從夢魘掙脫醒來,很緩慢地眨動了一下濃密的睫毛,接通電話。
薄唇輕張,發出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喂。”
電話那頭,鉑臨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的罵聲在聽到陸斂白的聲音後,不由嚥下原本的話,頗有些怪異地開口:“——你沒事吧?”
“沒事。”
“……去過訂婚宴現場了?”
“嗯。”
“你現在總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她當初就是想要利用你離開鯨島,所以才說那些話把你哄得鬼迷心竅的,也就你會把那種不堪一擊的承諾放在心上……”
說著說著,意識過來陸斂白還在沉默著,鉑臨又及時截斷了話,咳了一聲生硬地安慰了一下電話那頭的弟弟:
“你現在看穿了這位道貌岸然的人類軍官也為時不晚,等過幾天我這邊公務結束了,你乾脆帶著小予跟我回到格羅星球生活好了,免得再想著——”
陸斂白輕聲打斷了她:“阿姐,我明天還要去基地的醫療部報到。”
“?”
鉑臨倒吸一口冷氣,“合著我說了半天你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都跟別的男人訂婚了,甚至都不願意見你跟孩子一面,你還要眼巴巴湊到她所在的基地去幹什麼?還沒被她傷透心?陸斂白你能不能先治一治你那戀愛腦?”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啊?”
鉑臨以為陸斂白是被她訓狠了問她來著,表情微微不自在地變了變。
她試圖說點什麼哄一下她這個被傷得愈發沉默寡言的弟弟,語氣僵硬地隨口扯道,“也還好吧,你也不算做錯什麼——”
鉑臨話音未落,又聽到電話那頭的陸斂白處於自問自答的狀態似的,平靜地問起他自己。
“為什麼老婆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