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在機場約會了。”饒楚煜攥攥他的手,笑道。
“挺好的。”趙逸亭說完,又覺得先是自已屢屢有事兒,再是退縮,這樣理所當然實在不應該,慚愧補道,“嗯,我覺得挺好的。”
“我也覺得挺好。”饒楚煜捏捏他的手,趙逸亭莫名踏實下來。
“應該沒幾個人會在這兒約會。“
“是啊冒險家先生,又帶我解鎖新地圖。“
趙逸亭頑劣的朝他笑笑。
饒楚煜只一個挎包,看起來似乎真的不打算回去太久。趙逸亭握著他的手胡想,又覺得好笑,人家是回家,回家哪怕久住也不需要帶太多東西。
他們倆實際上很少跟對方談論自已的家庭。他只對饒楚煜講過,他爸媽不在身邊,家裡有個妹妹,還有個借住的弟弟。關於饒楚煜,他了解的也不多,知道饒楚煜家早四輩前就搬到了大洋彼岸,知道他還有個哥哥。
楊東拂好像清楚得更多一些,但是他沒問。
趙逸亭不想從任何人的嘴裡瞭解饒楚煜,哪怕是好朋友。
主要楊東拂不太喜歡饒楚煜,他很喜歡Sammy。
感情本來就很主觀,就像他也並不討很多人喜歡。
二人拉著手,四處無目的的轉,轉累了,找了家餐廳吃飯,時間差不多,他陪饒楚煜回到候機室。
他們倆那天除了吃飯就沒撒開過手,機場半透明的大屏滾動,背後的巨幅落地窗外,接連駛過兩架灰白色的飛機。
很快就要到饒楚煜了,趙逸亭莫名覺得,有些東西正在前方審判他們,他攥著饒楚煜溫熱乾燥的手,惴惴不安。
饒楚煜忽然道,“我總感覺,機場像是被憑空隔出的一個宇宙,不屬於任何地方,也沒有任何人能留在這裡,似乎只要你想,就哪兒都能去。“
“像任意門?“
“嗯,不夠任意,也不是一瞬間的事情,但能在既定的結局前,留給你猶豫的機會。“
那個時候,如果趙逸亭沒動心,而是動了腦子,會覺出一點兒端倪。或許,有些題目就是必錯題,只有等老師揭曉答案之後,才能幡然醒悟。
時間不允許任何人一直拖延,趙逸亭再次來到那個登機口,送別饒楚煜。
“Samuel Yau,我會很想你的。”
趙逸亭用他蹩腳的英語,滑稽但很認真的告訴饒楚煜他的心意。
饒楚煜沒回答,他只是敞開胸懷,抖抖手臂,“不抱一下嗎?”
趙逸亭抱住他,那種無形的力量,又充盈趙逸亭的全身,令不安無處藏匿。趙逸亭從來沒在別人身上得到過,包括這個時間段的姜宥。
“我很快就回來了,真的,我跟你保證。”
饒楚煜的聲音難得的有些軟弱,趙逸亭隱約明白,他也並不想回去。
或許人在脆弱的時候都相似,趙逸亭又是個習慣於安撫別人的主兒,趙逸亭將下巴撂在他肩膀施壓,安撫性地拍拍饒楚煜的後背,“沒關係,不急,我等你。”
任務圓滿失敗,趙逸亭心裡也發虛,自打他開竅以來,掌握了一個雖然不道德,但是很好用的鑑別方法。
他越喜歡外頭好的人,回來越怵姜宥。
趙逸亭下了車,進了院,在門口轉了一圈兒,又一圈兒,沒鼓起勇氣進入戶門。
這家裡畢竟不只他們倆,保姆們從入戶監視器見這大少爺又整么蛾子,為避免紛爭,鼓動那位看大他倆的張阿姨去看看。
張阿姨拉開門,“崽崽。”
趙逸亭趕忙噓聲,“姜宥呢?”
“樓上做作業呢,人家今天可聽話了。”
趙逸亭這才放下心,抬了抬腳,又退出來,“先別跟他講我回來了。”
趙逸亭溜達到後院,坐到亭子裡抽菸遮味兒,他們倆窩一起太久,姜宥現在能聞出味兒,肯定要生氣。
這亭子依水而建,輔石導水,匯此成池,養著數十尾錦鯉,水聲,風聲,遊曳聲,入夜有些靜氣。
他好多時候願意自已在這裡待一會,這兒也能望見他們倆的臥室。
姜宥的房間嚴嚴實實拉著青綠色的窗簾,讓亮著燈偏暖黃的光一撐,像個大燈籠。
他的臥室截然相反,黑漆漆的,兩個房間捱得很近,算是一牆之隔。
一牆之隔在哪兒都是說近的,怎麼在這傻子心裡就那麼的遠呢。
剛分房那段時間,姜宥總能給趙逸亭氣急了眼,趙逸亭有的時候趕氣頭上特別想罵街,罵他:
什麼他媽的叫不讓你進房間,這本來就是我的房間!跟你有什麼關係。
但是看著氣得邊跳腳,邊耍嬌的姜宥。
趙逸亭下不去嘴,真下不去嘴。他知道自已一說話,哪怕沒存心,也容易特刻薄,所以他越大越不和姜宥解釋好多,小孩兒很聰明,總會明白,總會接受。
可這次呢,他是明白得了,能接受嗎?之前沒明說好像非饒楚煜不可,他都受不了了,這以後怎麼弄啊。
趙逸亭吸口煙,緩緩吐出,春夜風多,很快匯進夜幕中。
簌簌,池畔海棠落在水面,池面很快蕩起一圈又一圈兒的漣漪,是那些肥魚以為是餌料,上鉤了。
那扇黑漆漆的窗前,姜宥隱在暗處盯他好久。
趙家這院子修的早,當年特地找大家指點,修得古樸雅緻,松林竹柏外,又錯落種著玉蘭、海棠、牡丹等造花境,取“玉堂富貴”之意。
但這亭子是趙逸亭出生那年才建的。
書有楹聯:楹宇芳菲循有跡,玉堂富貴化春泥。
中間匾額題寫自然是“永逸亭”。
過去,姜宥也和所有人一樣,覺著是重視。
今天看,像圈趙逸亭的籠子。
趙逸亭正感慨魚真笨,怎麼連掉在水裡的菸灰都要噙,便聽見有腳步聲,實在太熟悉。
抬頭,見小孩兒灼灼盯著他,趙逸亭扯扯嘴角道:“咱們倆能不吵了嗎。”
姜宥一聽,委屈起來,跺著腳到他面前,“我跟你吵了嗎?我還什麼都沒說吧,我說和好了,那就是和好了。”
青年按滅煙,倚著欄杆,仰頭瞧姜宥笑,“哥錯了,以小人之心度小孩兒之肚皮了。”
小孩兒猛撲過來抱住他,“我早長大了。”
趙逸亭摟住他,帶著鼻音道,“你長大什麼啊你,又著的哪門子的急。”
姜宥摟得他更緊,跟和他比賽似得,越摟越緊,“我媽跟我講了,要接受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在慢慢接受了。真的,你相信我。”
趙逸亭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像什麼都不需要和小孩兒說了。
他只是說,“不著急,不著急。”
他願意等饒楚煜儘快回來,也願意等姜宥很慢很慢的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