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並未在堂前等候,而是從墊子上站了起來,細細看著這新建華麗的袁府。
他雖是飽讀詩書的博士,可此刻卻也有些啞口,只能說出很大,很豪氣之類的話。
他所帶來的僕役小廝也低著頭在庭中等待,即使他們來自涼州,在哪的僕役中過慣了高人一等的日子,可也不敢在袁府造次,全面露恭謹,細細等著哪位夫人來臨。
未久,李儒抬頭看去,就見一華貴的婦人領著一幫丫鬟侍女走了過來。
“李博士。”
劉夫人施了一禮。
也並未有什麼怠慢的地方,請他去堂坐下。
“知道你早年喜歡飲茶,這是西蜀進貢的黑茶,請慢飲。”
李儒拱手一禮,道:“是…勞夫人費心了。”
“呵…我能廢什麼心,都是去歲陛下賞賜的。”
“那能拿來招待李某,也是有幸的。”
劉夫人盞茶道:“你怎麼也變的如此油腔滑調了。”
李儒笑著,吹了吹手裡的玉爵,道:“跟著董將軍做久了,自是頭腦清醒了些。”
“你那主子啊…”劉夫人撐著頭慵懶道:“也就是個莽夫,聽夫君說早年還是走了袁家的路子。”
“是…袁家四世三公,哪個做官的不喜歡跟它有牽連呢……”
“算了…你跟說話無甚意思,你來袁府作甚?”
“總不是來尋我這故年之交吧?”
“哪敢高攀夫人…”李儒拱手道:“聽聞董小姐與袁公子相玩近甚,兩日未歸家,特來尋小姐回府。”
“嗯…我生了三個兒子,你說的是哪一個?”
“自是袁三公子。”
“那倒是無礙的。”劉夫人撥了撥手中鐲子道:“他們年歲相仿,多在一起玩也不是什麼怪事,袁府不會怠慢董侄女。”
“夫人有理,可在下聽說袁三公子已經定下婚約了。”
“怎麼?”劉夫人笑著站了起來道:“定下婚約就不能一起了? 莫不是以為想像汝等當年那般老死不相往來?”
李儒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又突然抬頭笑道:“確實如此,是在下淺薄了。”
“多年不見,想著你也應做出些改變了,不想還是如此愚鈍!”
劉夫人越想越氣,竟提著裙襬走過來指著李儒的鼻子道:“當年本姑娘已經替你們打點好一切,你為何還是跑了?!”
“你看看,你即使跑了也總得要奮發向上,與王漁再聚洛陽嘛…如今落得這麼個行頭,你對的起她嗎?”
李儒看著年近不惑的劉夫人,還是如當年一般模樣,有些恍惚,也依稀記起了一些往事。
不過又轉顏道:“在下…確是無話可說……”
“哼…悶葫蘆,你滾吧,小白玩夠自會回去的。”
……
“我還沒玩夠呢……”
“得了,那都是本公子的寶貝,哪能給你個外人摸。”
袁尚收起“嗜血奪命棍”又翻了白眼,道:“差不多到這行了,院子也就這麼大,你要看幾遍?”
“再看一遍?”
“不行。”
“就一遍嘛~”
“哎~”袁尚嘆了口氣,手拿棍子,仰望天色道:“也就是你生了副乖巧模樣,要是其他人本公子早亂棍打死了,切記不可再在我面前造次。”
董白笑了笑,道:“有多乖巧?”
“似若麗質,實則狼蠍。”
“你罵我?!”
“對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如此厚顏無恥!”
“呵呵…你也不去外面打聽打聽,本公子一向如此。”
“哼…就是打聽過了才過來收拾你的,袁胤公子?”
“騙了就騙了唄,還拿這說事? ”袁尚死皮賴臉道:“這事兒說出去是誰吃虧? 還不是你這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女公子?”
“咋的,一開始就裝遊俠兒啊,開場牛上天了,掩面半遮扇,卻笑人尋常? 最後還不是被打的屁滾尿流,你咋的還不說誰救了你?”
董白張牙舞爪的跑過來,“啊…我殺了你!”
“哎,止住。”袁尚用手抵住她的腦袋道:“救命恩人不是這麼對待的。”
“你就是個無賴潑皮!”
“多謝誇獎。”
袁尚摸著她的頭,甚感欣慰,道:“再氣一個給本公子看看? 這樣才是最好看的嘛。”
董白本想露出一個兇厭的表情,好嚇唬嚇唬這浪蕩子,但聽到這話不自覺就平靜了下來,隨後鼓氣臉龐,過了一會兒,又覺倘若照他說的話,也落了下乘呀……
一時間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用雙手捂住了臉。
“哎算了…小美人不理我了,自尋活路去吧。”
說著袁尚走出了尚方院。
董白在後越想越不對,這廝是不是故意氣她,然後好不讓她繼續再逛一遍院子?
隨後也鼓著臉跟了上去。
……
時近旁晚,天色黃昏。
袁尚提一壺酒,也沒有走遠,就坐在了庭院前的臺階上。
才剛坐下,就倒了一杯酒喝了起來。
至於劉夫人的禁酒令,自是攔不住他的,其中的意義只在於他想不想聽母親的話而已。
往常確實如此,袁尚雖不是本人上號,但依然很尊重那個像少女心性一般的母親。
但現在不同,他要等人,而且答應過要給他送酒。
“喲…董小姐來了。”
袁尚遞上玉爵,斟滿了酒。
“我…不會……”
“哎…江湖兒女哪能在意這些旁支小節。”
他舉起酒杯,道:“我教你,以後別管什麼人叫你喝酒,都一口悶!”
“這樣酒消化快,一點感覺都沒有!”
隨後袁尚舉杯一飲而盡,大喊了一聲:“舒坦!”
“真的啊?”
董白接過玉爵,也一口喝了下去,隨後滿臉通紅的咳嗽了起來。
“好苦……”
“多喝點,就變甜了。”
“哼…你又騙我。”
“這回沒有。”袁尚眯起眼看著北邙山上的霞洛滿天道:“世上歡樂之事,無一不是苦中作樂。”
董白尋著目光看去,見是晚霞的暮色映照著黃昏,可不知怎麼,眼前這眯眼微醺的世家子也一併融入了其中,形成了一副和諧的景色。
隨即也鼓起了通紅的臉頰,道:“你能多苦中作樂? 不若去涼州邊地看看,那些人才是真正的……”
“嗯,哈哈哈。”袁尚笑著,道:“生在福中不知福,我這是在無病呻吟呢。”
“你就沒有什麼抱負嗎?”
“有啊…娶幾個漂亮老婆,然後待在老爹麾下作威作福,平靜自由的過完這一輩子。”
“噢…其實我剛剛沒有生氣。”
“我知道,我也沒有哄你。”
董白有些迷糊了,突然感覺自己剛剛又被騙了,明明祖父叫她在外不許飲酒的……
“那你…怎麼不哄……”
“哎…這位壯士…不要在意那些細節了,我們再飲此杯!”
“喝就喝!”
“豪氣!”
兩人碎碎叨叨聊著,看著晚霞落下,月亮升起。
董白還是紅著臉,強忍著醉意撐著頭,看著天黑了,醉醺醺道:“我要回家了。”
“嗯,不送咯。”
“那你呢?”
“這裡就是我家…”
“我是說你怎麼突然出來……”
袁尚不顧地上的寒氣,躺著道:“在等人。”
“哪我陪你一起等……”
“行吧,明日可別對母親說我幹啥了。”
“哼…就要說。”
“你也不想喝酒這事被別人知道吧?”
“知道了又何妨。”
“哈哈哈…沒有騙到你。”
說著星落繁天的天空陡然出現了一道身影。
然而這回有點讓袁尚不滿意,高手就應該飛簷走壁,從不走大門嘛……
但不管怎樣,王越還是提著鴻鳴刀出現在了眼前。
袁尚啪的一下起身,帶著酒氣跳到了他身旁。
“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拳打四海,腳踢八荒的王越王宗師!”
“呃…公子喝醉了。”
“沒有,我在等你呢。”
袁尚將酒倒滿了玉爵,遞了上去,笑道:“你可有點來晚了,第一杯已經被這小姑娘喝了。”
“無妨。”
王越一身血腥氣,鴻鳴刀上也殘留著些許血跡,風塵僕僕的,不像劍道宗師,倒像是趕路而來的老僕。
他接過酒也一飲而盡,絲毫不見有感覺的樣子。
“你看吧? 我沒騙你,真男人喝酒就得一口悶……”
“某多謝公子的喜酒了。”
“喜…酒?”
“對啊…小姑娘……”
董白雖神志不清,卻還是將目光向袁尚投去。
見月光灑落在他肩頭,照的他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我要娶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