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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螟蛉之子

這天晚上,等蘇小舅走了以後,蘇懷蘭分出半包點心,讓姚繼宗送去西邊:“拿給你爺爺去,讓他留著吃。”

姚繼宗不怎麼樂意。

姚萍在一旁說道:“爺爺在供銷社上班,缺了誰的嘴,也缺不了他的!可他帶回來的好吃的,我們姐弟幾個可從來沒見過!”

蘇懷蘭瞪了二女兒一眼,又哄著兒子說道:“那是怪你奶奶糊塗,你爺爺也不能一直在家裡看著。再說了,今天你姐跟你舅回來,手上拎著東西,村裡人都看見了,你舅回去能帶一份給外公外婆吃,這邊的老人就沒有份?咱就算心裡不服氣,可做人做事,面上也不能給人說嘴的機會。”

姚繼宗:“媽,你盡顧著這些虛禮。你跟他們講理,他們不跟咱們講,這有什麼用?”

蘇懷蘭:“不是媽愛講虛禮!雖然你們的奶奶偏心糊塗,可還有你們的爺爺呢?總要給你們的爺爺留點面子。再說了,這麼點東西,就當拿來買名聲吧,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中大用。快去!”

姚繼宗終於拿起那半包點心,走去西邊,正好姚老頭乘涼回來,在大門口跟人道別。

阿宗收起不願意,換上笑臉,迎到大門口,衝著姚老頭說道:“爺爺,我小舅帶回來的點心,特意給您和奶奶兩老留了一份,甜甜嘴。”

姚老頭愛面子,人還站在大門外,也就那麼站著,並不往裡走,半包點心,拿在手上壓手,心說老大家還是實誠,有心想顯擺,便問:“留給你妹妹她們吃吧,我這老頭子吃這些東西,糟蹋了!阿宗,你舅帶著你姐,今天去哪裡走親戚了?”

說實話,對於大姐今天去哪裡,阿宗只聽了那麼一嘴:“二舅要去縣城找大表哥,順便帶著大姐去檢查身體。”

姚老頭一聽這話,連忙問:“你大姐好好的,怎麼就去檢查身體了?”

姚繼宗看到西院永果家大門口,隱約露出的人頭,心說:爺爺這可是你問我,我才說的。

阿宗於是開口:“我外婆說我姐還比不上他們鄰居家的招娣。招娣跟我一樣大,比我大姐小兩歲了,擔心大姐的身體有虧,交代我小舅去縣城的時候,順便帶我大姐去醫院看看。”

兩個大隊挨在一起,外地人來了,還以為兩個大隊是一個自然村。

所以,說到誰家基本上都認識。

提到蘇外公家鄰居招娣,就算不認識的也知道,能叫這麼個名的,也多半是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可即便是人家這樣的家庭,那女孩子比姚家大丫頭小兩歲呢,比姚家大丫頭長得還高!

這能說明什麼?

到底是不是姚老太太作孽,還用再說什麼嗎?

永果家門口那幾個腦袋都縮了回去,當然了,很快姚老頭苛待大房孫女的事情,又會有新證據添上。

姚老頭聽到孫子這麼說,此時無比後悔,他為什麼要站在大門口顯擺這半包點心?顯擺大房有孝心?

這孝心是他能接的嗎?這點心明擺著是人家蘇家在縣城得來的,自己怎麼好舔著臉拿人蘇家的東西?

姚老頭只好硬著頭皮問:“那大丫頭查了結果怎麼樣?”

姚繼宗見好就收,不想繼續攀扯,也不想敗壞大姐的名聲,便說道:“人家說了,大姐很健康,完全不用擔心。這有人長得早,有人長得晚,不能那麼比的。”

姚老頭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這東西,你們大表哥給的吧?你拿回去,姐弟幾個分著吃!爺爺人老了,吃不吃都一樣。你們幾個還長身體!”

總算老頭還有些良心,姚繼宗只說了一句:“爺爺吃。”

他說完拔腿就跑回家了。

姚老頭站在大門口,搖頭嘆氣:“這孩子!”

另一邊,姚繼宗回到家,忍不住問:“大姐,快點,你不是說還得了個寶貝嗎?寶貝在哪?”

姚倩將小釘耙掏出來,遞給他看。

一家人看到,也是稀罕:“這個東西難得。外面買都買不到。”

姚繼宗忍不住了:“媽,正好晚上退潮,我去海邊試試這小耙子?”

姚德業不同意:“平時用手,孩子也挖不了多少,你要是用上工具,被人看見了,那肯定要被告上去。還是別去冒險。”

姚繼宗:“我就是個孩子,這麼小的工具,我藏起來,誰能看到。”

這釘耙只有三個釘齒,可都是尖利的鐵絲,自然比手的效率高多了。

姚月明明到了睡覺時間,此時卻想拼命睜開眼睛,說道:“哥哥去!去!月月看……”

姚倩一聽,小妹妹這個福星都親自發話了,那肯定是不會有危險的,便開口幫腔:“爹,就讓大弟去吧。你往院牆外瞅瞅,沙灘上的孩子,多著呢。”

只是,這“月月看”是個什麼鬼?正常來說,不該是“月月吃”嗎?

蘇懷蘭:“阿宗,快去快來,別磨蹭太久,也別貪心。咱們跟你爺奶叔叔們,還在一個院子裡呢!”

姚倩想到這個,確實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別人不說,二嬸的心眼可是不那麼地道,要地道也不可能在上一世,故意把她燙傷!

姚繼宗出了門,正遇上二房兩兄弟回來,看到他,鼻子裡“哼”了一聲,裝作沒看見。

姚繼宗咧嘴笑了,心說:沒看見我正好,我還不想看見你們呢!

姐妹幾個洗漱一番,湊在一起說著話,也不點燈。煤油燈暗摸摸的,買煤油還要煤油票,能省一點是一點。

西院那邊姚老太的習慣更是如此。

沒過多久,姚繼宗回來了。

他回來的飛快,只是進了院子後,故意虛張聲勢道:“我這什麼臭手!真氣人!”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他白去海邊一趟,沒什麼收穫。

姚老太對孫子的這些事情,並不上心,海邊就在家門口,小孩子的兩隻手,任憑你隨便挖,能挖多少?以前幾個孫子能得回多少東西,她有數,所以也從來看不上這些。

她卻不知,大房今晚確實有些收穫,只是這收穫卻並不是吃食。

姚繼宗進了屋,小聲說道:“媽,快來看看!我得了個好東西。”

蘇懷蘭忍不住說道:“大晚上的,你能看到啥?能得什麼好東西?”

姚繼宗卻笑咪咪:“媽,快把煤油燈點上,我先把門關上。說好了,你們誰都別亂動,黑咕隆咚的,別給摔碎了。”

他把東西放在當中飯桌上,轉身關上了門。

蘇懷蘭扯扯丈夫,讓姚德業去點燈。

煤油燈點上,屋子裡有了光亮,就看到正中飯桌上,擺了一個不大的瓷碟。

這樣白透精緻的碟子,蘇懷蘭一看就知道,這不是這個時候的東西。

姚繼宗一開始只是月光下粗略看了一眼,此時雖然在煤油燈下看,光亮也遠遠不夠,可他上一世天天用著的東西,還能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他一打眼,就知道這東西有歷史了。

姚德業口氣淡淡:“就是個碟子罷了。阿宗,你至於稀罕成這樣。這估計是以前船上用的,掉到海里,被浪打上來了。”

蘇懷蘭也認出了這物件,確實有些年成了:“阿宗,你這是出門踩到狗屎啦!”

姚繼宗不服氣:“媽,您別這樣,說話太……”

蘇懷蘭拿起碟子,跟幾姐妹說道:“我小時候家裡不少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我一看就知道。明代清初的老物件,都被我爹給收起來,清後期的東西倒是多。我記得有個醃鹹魚的罈子,那也是個好東西!”

姚倩心說,親孃,您就說是好東西就成,我們幾個都是毛孩子呢,好糊弄,您非要藉著外公家說事,不過也說得過去!對了,親孃這麼說,估計是為了讓親爹心服口服。他們幾個孩子,只是順帶的。

姚倩故意問:“媽,那這東西很值錢吧?”

蘇懷蘭:“按理說,應該值錢。可現在這個世道,很難說。算了,收起來吧。”

姚繼宗:“咱們一家馬上要出門,帶在身上不方便。我出門找個地方藏起來。”

姚倩一挑眉,心裡意外,她前世知道女兒經常看網文,說什麼芥子空間,能將東西放進去,隨身攜帶,可她前世去世後,看那幕布裡的景象,大弟雖然帶著上一世的記憶穿書,可沒提到他有什麼空間啊?難道哪裡出錯了?

不過,管大弟到底有什麼能耐,反正這是她的大弟,對她這個還特別親的弟弟。

一家人白撿了一樣寶貝,自然都有些興奮。

姚寧說道:“媽,我太高興了,有點睡不著。大哥這麼大的功勞,您分點心給我們吃吧?”

蘇懷蘭:“行,想吃就說。媽跟你奶奶不一樣!不用拿你哥哥的功勞當藉口。以後記住了啊!”

她轉身去房裡開櫃子,拿出一包,放到桌子上,直接開啟:“蜜三刀,北邊的點心,咱們這裡是個稀罕東西。三丫頭,以後有話直說,別跟你老孃耍心眼。你小心,以後讓心眼壓住了,長不高!”

大房一家幾口都很高興,連姚德業也被兒女們哄著,嚐了一個,卻仍然嘴硬:“太甜了,我吃不慣這個。”

眾人又喝了水,終於都去睡了。

第二天,誰也沒見著那個瓷碟,也不知道姚繼宗藏到了哪裡。

只姚月小小年紀,昨天晚上都睡著了,也不知道她怎麼回事,總扯著哥哥的褲腳:“月月看,看……”

也不知道她要看什麼。

姚倩心說,她在前世裡只看到,這小妹妹是個福星,這會子纏著大弟要看,難道要看那個碟子?

這也太嚇人了吧,這一大家子,都是什麼人啊!這麼個小不點,難道能預知什麼?

也不知道姚繼宗最後怎麼哄的姚月,反正姚月嘴裡吃著點心,留著擦不乾淨的口水,再沒提過“看”什麼……

大門口圍著一圈孩子,就聽到有人高聲問:“這是不是姚家?我找姚家大孫女。”

姚家大孫女,不就是姚倩嗎?

姐妹幾個,自從分了家就不用再幫著織漁網掙工分了。

就算她們要掙工分,也要去大隊另外領一條任務網,不會跟老宅那邊再扯在一起。所以幾姐妹在家裡收拾,商量著什麼東西能帶,什麼東西帶不走要怎麼辦。

姚倩聽到有人喊,便走出院子,看到大門外那個男人,她一下子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說起昨天在縣城下車,她跟著小舅也隨著眾人下車,這個人看起來面相老實,有個老人家揹著東西下公交車,看起來很艱難,那人就幫著把東西背了下去,又把老人家扶下那高高的臺階。

當時,她還奇怪,小舅怎麼突然說些奇怪的話:“這人啊,下巴短平後縮,子女宮發暗。我端看面相,就猜這人家裡,多半是個螟蛉之子。”

姚倩問:“什麼是螟蛉之子?”

小舅說:“螟蛉之子,就是替別人養孩子,自己還不知道,被矇在鼓裡,真心實意當成自己孩子養。”

小舅的話可沒小聲說,聽起來好像是跟自家晚輩說閒話,其實目標是誰,當時姚倩並未意識到,只隨意轉頭那麼一看,就看到這個男人短縮的下巴……

她當時心裡還想,應該是個巧合。

現在看來,這應該不是巧合,是小舅有意為之,看在這人心善的份上,故意點醒這個人。

只是他怎麼會打聽到姚家大隊來,又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姚倩聯絡到小舅的那些話,心下了然,這個人恐怕是回家發現了什麼,只是不知道找自己幹嘛,便問:“我就是姚家大孫女。我不認識你啊,叔叔您找我有什麼事?”

那男人表情有點難看:“你家大人在家嗎?”

姚倩知道,他真正要找的人是蘇小舅,便問道:“可是,叔叔我不認識你。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蘇懷蘭和姚德業出門去拉泥胚磚了,都不在家,大弟去上學了,家裡只有她和幾個妹妹,西院也是幾個婦孺老幼。

那男人手裡提著一兜東西,看樣子是禮物,他往前遞了遞,又說:“我去昨天那輛公交車,問了人家售票員。售票員記得你們上車的地方,跟我說了。我一路問過來的。”

這個人沒說謊,他額頭上汗津津的,看樣子在公社前面就下了車,一路問過來的。

也幸虧從公社跟姚家大隊捱得近,國道邊的幾戶人家也都認識,男人描述姚倩這個小姑娘,那肯定一問一個準。

姚倩並沒接東西,只說:“昨天帶我坐車的,是我舅舅。你是要找他?”

男人連忙點頭:“我以為是你家大人。能帶我去見他嗎?”

姚倩:“那你等會。”

她回到家,帶上三個妹妹,又把門鎖好,便帶著人,從村子中間的大路一路往西走。別人問起來,她就說:“找我小舅的,我給帶個路。”

等來到蘇家,蘇小舅正好剛回家。

蘇小舅沒了糧站的工作,現在只在大隊裡幫著理漁網掙工分。

蘇小舅看到那個男人,笑了:“你還挺有福氣,這麼快就發現了!”

姚倩在心裡忍不住同情這男人,舅舅說話還真是……這算什麼福氣呀,誰想要這種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