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殿如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命運的天平似乎已然劇烈地在傾斜。
「是朕容不下你程家,還是你程厲,本有逆心?」
程厲低垂著頭,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利劍,彷彿此刻的勝負已無關緊要,只剩下心中那份不可移易的決絕。
「陛下,如今糾結這些都為時已晚,又有什麼用呢?」程厲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猶如利刃,直射向南帝:「老臣的兵馬早已將皇都團團圍住,反得如此容易,怪只怪,陛下違反祖訓,執意立那公主為嗣,哈哈哈哈…這天下人,寧願大權旁落,也不願讓一個女人當了皇帝,這大慶的江山,也該易易主了——」
說罷,他握緊劍柄,步步逼近殿上高坐的南帝。
南帝臉色慘白,額際冷汗涔涔,隨著程厲的逼近,猛然間,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他的大限本就將至。
「陛下!」南後驚呼一聲,顧不得一切,撲身去扶住南帝。她用力抱緊他的肩膀,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卻無能為力。
「可笑!連老天都不想給你留性命!」程厲見狀,眼中盡是嘲諷,他上前一步,揮手抓住南後的手臂,用力將她拉至身邊,手中的劍直指她的頸側,冷冽的劍鋒輕輕貼合在她細嫩的肌膚上,透出森森寒意:「狗皇帝,金印在哪兒?」
程厲聲音低沉而堅定,威脅的意味不容置疑。
南後貴為一國之後,十分鎮定,此刻也只是悽悲地望著倒地地南帝。
唐薪靜靜地站在一旁,彷彿身處世外,對眼前這一切沒有絲毫意圖干涉。
南帝的眼中透出淡淡的溫柔與決絕,彷彿在凝視著一生摯愛間最深情的告別:「梓童,朕先行一步,黃泉之下,你我二人繼續做夫妻。」他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千言萬語間未曾道出的深情。
南後,臉上露出一抹恬靜的微笑,淚水伴隨著難以言喻的釋然滑落,她明白了南帝的決定,這也是,他們共同的決定:「好。」
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般輕微,下一刻,南後轉動手腕,毫不猶豫地將脖頸緩緩向前傾倒,抵上那森寒的劍鋒。
「住手」!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而堅定的喝止。
一道紅影如同天際劃破晨曉的流星,凌空而來,如天神般掠過眾人的目光。
周僖一襲猩紅的衣裳在空中散開,似烈焰奔湧而來,炙熱而奪目。
她的長髮盡數披散,隨步伐輕揚飛舞,面上沾染了鮮血,已看不清最初的輪廓,然而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閃爍著堅韌不屈的光芒。
「放開我母后。」
她握劍而立,大殿門應聲被她開啟,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身上佈滿了累累傷痕,傷口中滲出的鮮血在紅衣下顯得分外鮮豔,然而她依舊昂首挺立,彷彿已看透生死,無懼一切,她的姿態是如此挺拔,彷彿不屈的青松,連命運的颶風都不能將其撼動,仍然費力地揮動著劍,砍著身後逼近的人。
「對……對不起將軍,她的武功太高,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埋伏進來……我等……我等攔不住……」為首的將士立刻向程厲低頭賠罪。
「廢物!連個女人都攔不住!」程厲對著周僖身後的人怒喝一聲:「給我殺了她!」
唐薪無法掩飾臉上的驚愕之色,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眼前這個在血與刀劍之間穿行的女子,英勇決絕,如此陌生,與他記憶中那個柔弱而優雅的母妃截然不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周僖,每一襲紅包袖的舞動,每一步堅定的足跡,都深深震撼著他的心靈。
唐薪的思緒回到了那些往昔的時光,那個總是以冷漠示人的周僖,如今卻在烈火中如鳳凰涅槃,讓他心生敬畏。
然而,儘管憤恨與困惑在內心深處交織,他卻無法假裝不在乎她身上的那些累累傷痕,唐薪不端地自問自已對她的怨恨是否真的超過對於她生命安危的擔憂,因為,當她的篤定身影出現在這大殿時,他的心中竟湧現出難以抑制的關切。
「貞文……」南後看到周僖出現,擔憂地搖了搖頭。
南帝看到這一幕後,欣慰地合上眼睛。
「陛下!!」「父皇……」南後悲痛地喊著,周僖則一邊慟色,一邊劈開利劍,將南後從程厲手中救了下來。
「彆著急,我這就送你們一家團聚!」程厲紅著眼睛,拿著劍對著周僖走來,到了這一步,儘管拿不到金印,他也只能大開殺戒了。
唐薪擔憂地蹙眉,欲上前阻攔,卻見周僖說道:
「程厲,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兒子?」
就在劍鋒即將刺破周僖脖子的瞬間,程厲驟然止住,程頡的名字在腦海中如激流穿行,瞬間將動搖與遲疑浸透他的意志。
她沒有避開程厲的目光,而是直直地凝望著他,眼中浮現出深沉的憐憫與不忍:「程頡知道,他敬仰的父親,深愛的爹爹,如今是一個亂臣賊子嗎?」
程厲的表情明顯地動搖,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這史書由勝者書寫,這朝堂之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如何看,又有什麼緊要?」
「是沒什麼緊要的,只要你不在乎他的性命。」
「什麼意思?!給老夫說清楚!」
周僖低頭淺笑:「程將軍也知曉,約莫一個月前罷,我同你兒子、還有北疆將軍鐵青衣出門,在東河戈壁招降了白氏,此後我聽說你有逆反之心,便先回京了,回京前,我將你兒子扣了下來,交由鐵將軍,便同他說了,若我在皇都一死,便立刻殺了你兒子。」
周僖眼中宛如有刺骨的寒風縈繞,她的目光無情,不像是在說假話。
程厲手中的劍不自覺地垂下些許,他儘管對程頡一向嚴厲苛刻,但對自已唯一的兒子,他不可能不顧慮。
唐薪見狀走上前來,低聲說道:「程將軍,南帝已死,金印的下落,還需向南後與貞文帝姬打探,再者關乎程小將軍的安危,不如先將這二人押入牢獄審問?」
程厲猶豫片刻,程頡的性命不足以讓他徹底停手,但若是找不到那象徵皇權的金印,他便一時之間難以服眾,這對他登上帝位,是一個極大的阻礙:「就這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