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卿,說實話,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轉變,但現在,我沒興趣、也不想知道。」周僖看著黃沙中滾落在地上的人頭,突然感到有些唏噓,一切如她所願,可是,也太過於順利了。
白明卿一身素衣,簡潔而不失貴族氣度,給這片混亂的沙場增添了一抹獨特的安寧。他清俊的面龐上此刻仍然帶著淡淡的從容,儘管宣佈的是關乎自已命運的決定,聲音卻平靜如水,毫無波動。
他目光落在周僖身上,語氣柔和而微帶歉意:「我乃東河二少主,亦是南慶的重臣、太傅,受貞文公主勸導,今此承認我亂臣賊子之身。」他的眼神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和決斷。
白明卿自覺地跨出一步,站得更近些,字字鏗鏘:「現我已誅殺逆黨之首,待誅殺白相輿後,罪臣由貞文帝姬押解回京,以慶律受審,死而後決。」
白明卿的這番話,並非對南慶皇室以及法規的尊重和順從,而是,對周僖歉疚的補償。
風中,白明卿的聲音彷彿與沙塵同頻,周僖的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但很快消逝不見:「聽明白了麼?鐵將軍——我既有能力招降白氏父子,如今可有能力,命、你、退、兵?」
周圍的眾人在沉默中交換著複雜的視線,白明卿的決定讓所有人都不禁對貞文帝姬重新評估,不費一兵一卒,策反白氏父子,是何等的難度,東河已敗,既能不流血,為何還要戰?
程頡始終站在周僖的身邊,距離不過咫尺,卻感覺她彷彿在一個遙不可及的境界,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度,如同散發著光芒的珠玉,將他與她分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側過頭,看向周僖的側臉。在暮色中,她的面容柔和,卻透出一種無與倫比的堅定,此刻,她正專注地向慶軍下令,神情沉穩,令程頡心底泛起一絲苦澀的自省,這種與生俱來的王者之姿,令人心折,也令人遙不可及。
他意識到,周僖的未來註定是煌煌皇圖的開創者,而他自已呢……
風從二人之間徐徐吹過,帶來數千裡之外的山川波瀾。臺下的鐵青衣,亦震驚於此刻的變化。
鐵青衣怔愣片刻,並未阻止他迅速恢復冷靜和決斷。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不移地望向有些令他陌生的周僖,隨即雙手緊握劍柄,劍鋒垂地,以一種臣服與敬意結合的姿態緩緩跪下。
他身後的萬千南慶將士,見其動,似沸騰的潮水整體般跟進,鏗然跪倒,瞬間沙場的黃塵被激起一片煙塵。
「公主,千歲!」鐵青衣聲如洪鐘,直衝雲霄。
數以萬計的聲音一同高誦:「公主千歲!」聲浪層層疊疊,如驚雷滾滾,久久不絕於耳,這不僅僅是對周僖個人的擁戴,也是一種對她未來統治的無聲誓言。
她成功了……她終於成功了!
程頡抬起頭,再次注視著周僖,此時他的內心已無雜念。無論將來需要付出何種代價,他都會竭盡所能輔佐她,助她成就屬於她的輝煌霸業。
在這滿是臣服與敬畏的場景中,位於角落裡的白相輿顯得格格不入。
白相輿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孤獨感席捲,他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著,彷彿回應著他內心深處那無法磨滅的仇恨。
他的目光緊緊盯住曾經與他血脈相連的阿兄——白明卿,他那從容的面容,此刻在白相輿眼中竟顯得無比的陌生與冷酷。這個曾經給過他溫情的人,如今卻是父親的劊子手,還揚言要殺了自已。
憤怒在其心中如同燎原的火焰,一點點肆意蔓延,從前對白明卿的情感和信任,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白相輿咬緊牙關,眼眶微微泛紅,他不願承認這個現實,也無法在此久留,只能感受到一種迫切的念頭衝擊著腦海:「我得活下去……一定要殺了你們……你們……」
白相輿不再猶豫,迅速地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混亂的邊緣。
空氣中仍迴盪著南慶軍隊的高聲頌讚。
夜色如墨,寂靜無聲,只有黃沙風聲劃破這片寧謐。
白明卿被銬上冰冷的枷鎖,走進鐵籠,卻顯得異常平靜。他的步伐如風中的柳絮,輕盈而無牽掛。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寧靜、解脫。
站在一旁的周僖靜靜地注視著他,心緒複雜,她恨極了他,無時不刻都在期待著今天,但如今白明卿真正成為囚徒時,便又令她唏噓。
「你們都下去吧,我和他單獨說幾句。」
聽了周僖命令的程頡和鐵青衣,猶豫了片刻後離開了。
周僖面色依舊,內心卻如沉水般激盪難平,當她看向被鎖入鐵籠中的白明卿時,往昔種種紛紛擾擾在腦海中如風捲殘雲般掠過,他曾是她心中最深的依戀,那段過往的情感仍隱隱作痛。
然而,家國仇恨、前世之殤在她心中是更為清晰的印記。前三世家國的破滅猶如烙鐵,炙痛依舊,提醒著她曾經的失去與絕望。對於白明卿,如今她只留下了仇恨。
她冷冷地盯著他,目光如冰霜般刺骨,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為什麼不跟我鬥到最後?你有這個能力。」
話語尖銳,直逼心靈,她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白明卿淡然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抵消了他身上囚徒的落寞,他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無奈與溫情:「阿僖,不要再皺眉頭了,不好看。」
這句簡單的話,彷彿將兩人帶回到那個歲月靜好的時光,那時他們之間總還有一抹溫情可以依靠。但今時不同往日,他明白她心中的糾結、痛苦以及對他的滔天恨意。
白明卿緩緩低下頭,語氣中帶著對她的歉意:「我看到了你過去三世的經歷,如今,歉疚的話我亦無權與你說,我無法死去,只能以這樣苟活的方式來向你贖罪。」
說到此,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精緻的錦匣。錦匣小巧,纏繞著古老的金線紋路,開啟之後,裡面整齊地安放著一顆顆圓潤的珍珠,珠光溫潤如他的眼神,映照著過去的誓言與未盡的情意。
「阿僖,我記得,你最喜歡珍珠了,東河的珍珠與南慶不同,更加圓潤,雖然遲了些,送給你。」他輕聲說道,語氣中藏著微微的顫抖。
白明卿將錦匣遞向牢籠的鐵柵,似希望將這份微薄的心意送到她的手中,儘管處境已然不可挽回,他仍願用這種方式,去完成未竟的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