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突然看見花亭中的一抹鮮明的黃色,唐薪愣住了,並未比他大幾歲的那人,正輕巧地地坐在藤椅上,一身黃衣,如同庭中盛開的黃鶴蓮,如同棲息在枝頭的小黃雀,襯得周圍的環境和諧而鮮明。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停止。
沒想到……這麼快。
在他的記憶中,那人總是穿著深紅的衣裙,那紅色如同深秋的楓葉,美麗但憂傷,也帶著對他,對他父帝的深深怨恨。而眼前的周僖,卻像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她的笑容明媚,沒有記憶中的哀愁,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也是,她不會有過去的記憶,在她眼裡,白稷從未存在過,唐薪想。
唐麓注意到了他,招呼他過來:「薪兒,過來。」
周僖順著唐麓的視線望去,一抹青色的身影緩緩映入她的眼簾。那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年,清俊的五官在柔和的晨光下勾勒出一份稚嫩但卻隱約鋒利的輪廓。他膚色白皙,眉眼間透出一股清朗的靈氣,青衣簡單卻極其合身,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中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內斂。
但最令周僖在意的,卻是那雙眼睛。少年的目光清澈卻深邃,恍若隔著層層歲月,與她的目光短暫相觸的那一刻,周僖不自覺地微微一顫,掠過一絲不可思議的悸動——那眼神,似曾相識,彷彿上一世某個沉默的身影在她腦海中忽然閃現,竟與她記憶中的小白稷有幾分相似。白稷。
片刻後,周僖又輕輕搖頭,暗自嘆息,心想這不過是錯覺——白稷怎會以這樣的年紀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儘管如此,她的視線仍忍不住再度停留在少年的面容上,那一抹熟悉的淡漠與留戀,雖淺顯但卻真切。
唐薪走進了花亭,一一看過來人,眉目輕輕一挑,只是露出一絲謙和的笑意,有意無意地將自已隱於一層薄霧之中。
「這是我弟弟唐薪,薪火的薪,阿僖,我與你說過的。」唐麓溫柔地介紹著。
「嗯。」 周僖回過神來,掩去那一瞬間的波瀾,再抬眼時,已是帶著一絲淡然的微笑,輕輕頷首。
「這位姐姐,喚做……阿僖嗎?」唐薪看著周僖的眼神既不顯突兀,亦無多餘的探究,彷彿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關注,但目光卻久久地不移開。
他此刻只能是第一次和她見面,而他,也從不曾直呼自已母親的名字。
「是。」周僖微微笑了笑,低著頭,抿著茶。
「阿僖莫怪,我這弟弟性子跳脫慣了——這稱呼不妥,薪兒不妨還是稱阿僖一句姑娘罷。」
「無妨的,叫姐姐,挺好。」少年身上有一種親切的熟悉感,叫她姐姐,她並不生厭。
唐薪想上前一步,卻被鐵青衣示意著攔下,周僖明白,鐵青衣看人極準,若不是從唐薪身上看出了怪異或者不友好,不會輕易地這樣攔人,而面對這尷尬的情況,唐麓立刻開了口:「不如,阿僖留下用個午膳再走?出豫城路途遙遠,也算我替妹妹你們餞行。」
周僖想了片刻,點了點頭:「也好。」
時近午,唐麓吩咐下人們將一桌佳餚擺上。
廳堂中央擺放的圓桌上,精緻的瓷盤錯落有致,置著色澤各異的菜餚,鮮嫩的魚片、清香的青蔬、晶瑩剔透的湯羹,每一道菜品都精心烹製,帶著唐府特有的優雅與細膩。色彩鮮豔的點心整齊擺放,配以幾盞清茶,猶如畫中一般,讓人垂涎。
唐薪坐在席上,雙手規矩地放在桌前,目光偶爾悄然掠過唐麓,又輕輕垂下。
周僖則招呼著鐵青衣和柔奴一同入座,鐵青衣倒是痛快,但柔奴推拒著說不合規矩,在周僖後來擺出的神色後,柔奴才乖乖聽了話。
「今日,謝謝姐姐了。」周僖以茶代酒,敬了唐麓一盞。
「阿僖不必客氣,你今日來唐府尋我,我很開心。」這是她的真心話,在這世道上,求一個真心合緣的知已,談何容易。
唐麓同樣以一盞回敬。
這頓飯吃得很輕鬆,但因周僖想起了故人,實則並不盡興。
席間,她在回敬唐薪的茶時,無意間將茶水傾灑到了衣物上,唐麓便令人帶她去自已的房中換衣裳。
周僖換好衣裳,卻不曾急著回席間,而是無意間來到唐府庭院中的一棵花樹下從,此時是春季,輕風拂過枝葉,樹上繁花隨風輕顫,幾片花瓣悄然飄落,輕輕貼在她的肩頭與衣襟,淡淡的花香纏繞鼻尖,溫柔而清雅。
她微微抬眸凝視著枝頭盛開的花朵,眼神中透出些許悵然,似是在某個遙遠的回憶中沉溺,風將幾縷髮絲吹拂到她的臉側,她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神色平靜而淡然,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透露出心中的波瀾。
沒什麼……不過是看到唐薪的模樣,想起了白稷。他死在了五歲,死在了幼年,最後留給她的,是一句微弱的「孃親,救救稷兒……」
周僖微微嘆了口氣,目光中浮現出一絲柔和的悲憫:「不對……」
她為什麼要憐憫?她恨透了白明卿,也不想做一個好母親,既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為何要愧疚?!
「姐姐為什麼一個人獨自站在此處?」是唐薪的聲音:「不回席間麼?我阿姐,還在等你。」
周僖轉過神來,眼神裡蘊含著她一如既往的堅韌:「那你呢?唐小少爺?」
「食得多了,也出來走走。」他也朝著花樹走近,自然而然的:「姐姐還不曾回答,為什麼一個人獨自站在此處?」唐薪的眼神,此刻流露出一些恨意,彷彿歷經了歷史長河,歷經了很久很久。
「我啊……實不相瞞,看到唐小少爺的時候,想起了一個故人。」
「是嗎?什麼故人,他現在又在何處?」
「死了。」周僖眼神低了低,指著不遠處的池水說道:「在這樣的春天,溺死在這樣的池子裡。」
唐薪聞言,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陰影,稚嫩的臉龐竟浮現出與年紀不相符的深刻情緒。他緩緩抬眼,盯向前方,眼神不再是方才的平靜,而是驟然燃起一股熾熱的恨意,彷彿心底深處被某種情感徹底撩動,頃刻間無法壓抑。
他明白了什麼。
這並不是巧合。
她有著跟他一樣的記憶。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