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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稷的前世今生自述

我喚稱白稷,社稷為心,民黍天下的稷,是應帝唯一的兒子,也是他唯一的子嗣,應國的下一任帝皇。

關於父帝子嗣稀薄這一點,朝野上下人人知之,卻甚少人堂而皇之地議之,只因一位在御前被活活杖殺的七旬忠心老臣,在朝堂上提了「國祚為先,綿延子嗣」諸如此類的話,皇座上的人,絕對不允許任何事務和人冒犯到自已的帝威,一點也不允許。

父帝成日埋首於卷牘之中,在他的心中,始終將朝堂江山視作首要,記憶裡,我從未見過他對任何事、任何人真正地上過心——除了母親。

我知曉,史書從來由勝者書寫,然關於父帝取政的經過,卻被寥寥帶過,成為舊朝人心照不宣、難以提及的秘密,同時隨之埋葬的,還有母親不為人知的身世。

我不瞭解他們過去發生的所有故事,關於他們的關係,也僅僅觀視他們的日常中一點一點地推測。父帝下朝後除了御書房,便是去母親的承歡殿,總是蒐羅天下的金銀珠寶、尤其是母親喜愛的珍珠,不斷地向母親奉上,似在祈求她的歡心,可偶爾又突然地冷下臉,因一點的不高興,肆意處死母親身邊的心腹,冷語地警言威脅她聽話…我想,這大抵就是父帝愛母親的一種獨特方式,是對還是錯,我也無從評之,也不敢多言。

因是父帝唯一的子嗣,自記事開始,我便不間斷地學習詩書禮易,治國騎射,父帝將我視作繼承大統的太子來撫育,而非他的兒子,他從不曾對自已的兒子露出半點的溫情和笑意,短暫的歲月中,我唯一的慰藉,便是偶爾依偎在母親懷中時,嗅到的淡淡火齊花香。

母親比起父帝,予我更多的關懷和笑意,可隨著看到我漸漸長大、和父帝愈發相似的眉眼後,她的神情也愈發地冰冷——大抵是我做錯了什麼。我並未有不擅長的東西,文勝過朝堂諸臣之子,武能冠絕上書房青少之眾,唯一不擅長的,便是鳧水,我懼水,父帝與我說過,儲君不該有軟肋,而懼水是最怯弱無用的缺點。

我尚才五歲,我想終有一日,我可以克服它,可我並未等到那一日。

據說,我出生的時候是陽春三月天,那一日,也是三月天,父帝還未下朝,母親喚我去御花園走走,至池邊時,她坐於亭上,我守在一側,溫習著增廣賢文,我並未與母親說過一句話,直到她開口向我求助。

「白稷。」她手上硃紅的搖扇,就像火齊花一般豔麗。

我沒有任何拖沓地合上書,恭敬地向她施了一禮,並稱呼她為孃親。

「我的耳璫掉到水池裡去了,你去替我尋回來。」她這樣說道。

我分明沒有看到她離開那個亭子,而她耳邊墜著的翠玉,在陽光折射下泛出淡淡的光澤,沒有缺少任何一隻。

「可……」我顯得有些為難:「孩兒不會水,不如孩兒,替你去尋太監來?」我本該服從她的話,聽從她的話,不應該質疑,可御花園的池子極深,我並沒有把握活著從池子裡出來。

「你是應國的儲君,連下個水都不敢麼?」母親大抵是要給予我考驗,她為了我好,我不應該遲疑,我亦不喜歡她看著我的眼神,像一個,廢物。

於是,我一步步地走向水邊,低下身子去冰冷的水池子裡打撈,原來三月天的池水,亦如冬雪一般的冰涼,我突然想起父帝的話,儲君不該有任何的軟肋。

這是我唯一一次鼓起勇氣下水,卻也是最後一次,當我的身體被水池淹沒的時候,也曾奮力地探出水面,奮力地向亭子中的人呼救著:「孃親,救救稷兒……」

模糊的余光中,是她仍然執著硃紅的扇,未曾動彈分毫。

那時我才明白,她與父帝一樣,從未將我視作她的親生兒子。

湖水在我耳邊嗚咽,聲音模糊而混沌。一股涼意迅速從頭頂包裹至腳趾,我張開嘴想要繼續呼喊,卻只吸進一口冷水,於是,聲音也漸漸地小了。

模糊的光影交織,池水有著自已的意志,將我漸漸向更深的地方帶去,水面上的光逐漸變得遙遠而模糊,越來越難以觸及。

陰沉的天空彷彿預示著最終的審判,河流的湧動與掙扎形成一種哀嚎般地交響,瀕死之際,我的瞳孔裡不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怨恨和失望。

她是我的母親,為什麼?她不是應該愛我嗎?

我多想能上前質問她一句,但一切都被肆意的水流吞噬了。

我想,若有來世,定要質問她、怨恨她、讓她倍嘗痛苦。

一切瀕如大夢,再次睜眼時,我正處在一個雕樑畫棟的華麗房內,刺眼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紗窗,恣意地傾灑在臉上,使我一時間疑惑自已是否還活在那個被冷水吞沒的悲慘記憶裡。

我坐起身,清晰地記得前世的種種,那份對母親混合著愛與恨的複雜情感彷彿還殘留在心頭,我投身於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不,或者應該說,我自已就是這位男少年,只是偶然間想起了前世的記憶,在一次高熱的契機之中。

我站起身來,步履穩健地走到房間鏡前,察看著自已新的容貌——書卷氣質的清峻之色,一切均沒有變化,唯有前世記憶的痕跡深刻影響著我。

唐薪,總角之齡的小少爺,豫城知府唐笑逍嫡出的唯一兒子,雖不比上一世的皇子之身,也到底是錦衣玉食、富貴人家之子。

我花了三日的時間消化完上一世的記憶,也徹底瞭解了在父帝掌權的上一代朝堂局勢,原來這江山,是姓周,母親姓名周僖的周,父帝的皇位,來得並不光彩,無論史冊如何一筆帶過、如何渲染和打扮,皆掩蓋不了亂臣賊子的事實。

難怪,上一世中,皇宮裡人人對此避而不談。

我這一世的父親唐笑逍,並不是一個簡單之人,和父帝有著共同的性子——為了利益和自已,可以犧牲一切,可以做一切。

聽聞唐笑逍此前有一個結髮之妻,在他科考之前,日夜相伴,但在唐笑逍中舉之後,便毫不猶豫地拋棄髮妻,娶了現在的陽城郡主,也就是我的母親,至於原來的髮妻麼,似乎再也沒有她的訊息。

但我的母親善妒,總在孩子面前提起父親的髮妻,毫不掩飾地吃醋和發脾氣,一直認為是我父親對不起她,我父親雖感厭倦,卻礙於母親家世,不敢發脾氣。

一個不怎麼好的家——除了姐姐唐麓,對我這個弟弟姑且算好之外。唐麓是父親髮妻之女,不得母親喜愛,也不得父親喜愛,但她從未怨恨,也從未遷怒於我。

我深陷於前世的記憶之中,這一世,與她不做母子,如此一來,大抵能更加毫無顧忌地要回上一世的賬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