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頡有些錯愕,眼前的少女託著腮,閃動著漂亮精巧的羽睫,兩隻清澈的眼睛中映著兩張一樣的臉,那是他的臉。
周僖一直注視著白明卿,不管眼裡、還是心底,此刻在夜光燭火的照耀下,他竟佔據了她一刻,完完全全的。除了錯愕,還有突如其來的高興。
可程頡只當它是南慶帝女閒暇時掛在嘴邊的一句頑笑話罷了,他竊喜片刻,又低下了頭:「請公主莫要拿微臣取笑。」
「我並未拿你取笑。」周僖擺正了姿態,語聲也沉了半晌,彷彿是在告訴程頡,自已此刻有多認真:「你是我身邊唯一瞭解白明卿復國之計的人,也是唯一能夠真正幫到我的人,程頡——我想讓你,做我駙馬。」
輕飄飄的一句話,不是基於皇室高位者的命令,周僖的語氣,更像是請求。
程頡再一次愣住了,周僖又反覆問道:「你願意麼?若是不願…」
還沒等周僖問完,程頡便搶了她的話,應了一句好。許是答應得太快,氣氛略微有些尷尬,程頡低下頭,習慣地捻起茶盞喝水,卻因適才早已飲盡了最後一滴,只能顧著左右緩解一二。
「謝謝。」
周僖也沒想到他竟然答應得如此痛快,而如今的她只願快些復仇,也不去思索其中真正的原因:「你放心,我必會保下你,必會保程氏一門。」
「如何查清東河舊部餘孽和白明卿的關係,你有計劃了嗎?」
「有。我想親自去東河探一探。」周僖說道。
程頡蹙起了眉頭,快速地反對了她:「不行,太危險了。」
「程頡,派給別人,我不放心。」周僖明白他的顧慮,此刻眨了眨眼睛,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兩眼之中透露著一些悲傷的情緒:「除了你,這朝堂上下,還有什麼可以信任的人嗎?我不清楚如今在南慶有多少白明卿的爪牙,且,他太過聰明,我需要防範一切。」
「我跟你一起去。」程頡素來尊重周僖的決定,僅僅是因為她寥寥的幾句話,便決意跟她一起去。
「謝謝。」
輪到周僖飲面前的茶水了,似乎氣氛又再一次陷入了僵局,她又俏皮地將話題引了回去:「程頡——你當真願意做我的駙馬?」
程頡扭過頭,少年郎俊朗的面孔上倏爾掠過一抹紅暈,取代周僖的調笑,他以片刻的沉默來回答。
周僖的車鑾離開程府時,程頡還站在府前,望著車駕離開的方向,怔怔地愣神,直至程厲,程頡的父親,當今南慶的大將軍才厲聲喊了程頡進去。
程府的燈光隨著周僖的離開,瞬間昏暗了下來。
東南角的祠堂裡,程厲給程家列祖列宗上了幾道香,負著手背對著程頡,冷聲地喝令道:「跪下!」
身後的少年彷彿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按照程厲的吩咐跪了下去,身姿筆挺,骨子中的倔強並不曾減褪分毫。
「是,父親。」
「我與你說過什麼?」程厲的聲音輕淡,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威懾力量。
「我程家只管一心衛國,絕不親近於南慶皇室。」
程頡一個字一個字鏗鏘地回答著,彷彿將這祖訓刻在了腦海之中。
一心衛國可理解,可不能親近於南慶皇室,這是不可拒絕的祖訓,也是程頡一直難以解答的問題,程家,為何不能親近於皇室?程厲只說君臣有別,可事情絕對不如他想象的那樣簡單。
「可是父親……為何?」
可他愛著貞文帝姬,若是成為南慶唯一嫡女的駙馬,對程家有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回答程頡的,只有程厲冰冷的解釋:「你無需知道。」
「既是為了祖訓,依規矩,便對著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上一日罷。」
程厲並不關心自已的兒子,遑論關心他的想法,此刻只是淡漠地給他丟下了一句話後,抽身準備離開:「若還有下一回,別怪我不留情面。」
片刻後,程厲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獨留程頡望著程家的牌位,脊背仍然筆直,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一陣陣冷風自窗欞闖入,使得本就昏暗的靈堂顯得更加淒厲,但程頡想到周僖的笑容、想到她赤城的話,心中便暖如三月。
若是前幾世,他斷不敢靠近貞文公主,可是這一世,他不準備放手,即便違了程厲,逆了祖訓。
周僖回到承歡殿時,柔奴正巴巴地望著門口,看到周僖的身影,立刻歡騰地上去迎接,兩眼淚汪汪的,像三月份長在枝頭的小杏子,風一吹,就立刻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了。
「公主……您可算回來了。」
周僖笑著摸了摸柔奴的頭,在她眼中,已經將小她幾歲的柔奴當做妹妹:「傻丫頭,我不是同你說過要去程府一趟了嗎?」
「可……可這般晚了,太危險啦,要是公主出現了什麼事兒,陛下和皇后娘娘會打死奴婢的…嗚嗚…」
柔奴抽抽搭搭地哭著,可仍然謹守著最後一條禮數的底線,顫抖著雙手替周僖脫衣裳。
「我現在回來了,已經沒事了。」
周僖溫柔地笑著寬慰她,看到柔奴的模樣,聯想到前幾世這小丫頭跟著自已,不僅沒有享受到什麼福氣,反而搭上了自已的性命,她便想帶著柔奴一起去東河部了:「柔奴,我要出一趟遠門,你同我一起去吧。」
「啊?柔奴停止了哭泣,抬起大大亮亮的眼睛,不解地看著周僖:「公主要去哪兒啊?您可是自小沒有離開過皇宮,陛下和皇后娘娘會答應嗎?」
「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們的。」南帝如今對她足夠信任,周僖想,若她要離開皇宮,找一個合適的藉口,南帝一定會同意,至於南後,母后自幼寵愛自已,不會不答應。
「那……那柔奴也要跟公主一起去!不管公主去哪兒,肯定需要人洗衣做飯疊被子,請公主帶上柔奴一起去。」
「好。」周僖看著她清澈無瑕的目光,點了點頭。接下來,只要說服南慶和南後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