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白明卿的年紀雖長於周僖一些,可他們卻相識在最美好的兒時。周僖第一次見到白明卿時,他正跟隨在朝中老太傅的身後,捧著一卷書,身著塗著紋繡的白裳,半垂著頭,他的頭髮很是好看——這是周僖對他的第一印象,涼颸拂過時,像夏季的小柳葉兒一般,飄晃著,晃進一顆小小的少女心中。
「這位便是陛下欽封的小太傅,往後,便由他來教導公主。」在周僖抱怨了不知幾次不喜老太傅的學究頑固之後,南帝心疼地替她換了位習字的先生。
彼時白明卿的年歲也不大,同周僖站在一處時,只比她高上幾個頭。
她扯下覆臉的書卷,藉著御書房中午後的陽光,去瞧白明卿的臉時,周僖才明白,原來老太傅教給她的:「雙鬢畫眉,煙火撩露」是真的,便是年輕的南帝,風采也不如他的一分。
小小年紀,就生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阿,還是個男子……
於是——
「吶,小太傅,這首詩,可是讀之《卿卿》?你同我說,是那兒郎待那女郎的愛意多一些,還是那女郎待那兒郎的情意多一些?」
「小太傅,你是如何能寫出這麼正的小楷?」
「小太傅,你來自哪兒啊?他們說,你是南慶的孤兒,那麼你的爹與娘,又是如何……唉,阿僖說錯話了麼?對不起啊……」
「小太傅!這是母后賜給我的白酥酪,這可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我今日捨不得吃,特地給你送來啦!喏,嚐嚐,還溫著呢!」
「小太傅——」「小太傅!」「小太傅。」「小太傅……」
周僖是白明卿命裡的太陽,圍著他轉,不曾一日缺席過。他年復一日地待她溫柔、待她笑,而她,年年復年年的淪陷,纏痴在他編織出來愛意的一張網中,越陷越深。周僖曾想,若是有一日白明卿來索她的命,她定會和著滿腔難以抑制的愛意,毫不猶豫地將自已的一切,奉給他。
「小太傅。」周僖的及笄之日,南帝大赦天下,在皇宮中,替她辦了一場簪花宴,那日南慶皇宮一場史為空前的熱鬧——
南慶的文貞公主,在生辰簪花宴上,躲避了笙歌與美酒,獨自一人藏在御園的假山後,彼時白明卿就站在她的身側,那是最為光華摧殘的年紀,他向她伸出手來,遞上了一個她最為喜歡的青色小匣,小匣是用她曾送他的白帕子包裹著的,足以見白明卿如何的珍惜與憐愛,小匣子裡是一個精美的銅鏡,邊框一點點地標著鎏金,被打磨得尤其瓜光滑,那是白明卿徹夜、一點一滴地磨出來的鏡子。
「你瞧它背後。」
周僖輕輕地將它翻過身來,一首以小楷篆刻的《卿卿》,一個字、一個字端正地刻在那小銅鏡之後。
「阿僖。」白明卿如是地溫柔喚她,就像兒時初見的一般:「是那兒郎,待那女郎的愛意更多一些。」
她撲在他的懷中,滿目的繽紛落英,驚豔了她的歲月,久久地不忘。
「白明卿,你愛過我嗎?」周僖漂亮的眼眸中,恍若再也不見了帝姬的天真無邪,而對白明卿滿腔的愛意,也轉為淒涼的仇恨,她恨不得將他拆解入腹,她恨不得殺了他,再用他的肉和骨,來祭奠上兩世死去的南慶百姓,死去的南帝與男後。
白明卿的驚訝大於一切的情緒,只是在下一刻,仍然恍若牽絲木偶般熟練地牽起她的手:「卿卿如是,我心不孚。阿僖,我待你的情意,從未變過。」
白明卿的相貌,像落在塵夜的一顆流星,讓人忍不住再責怪於他,他便是用這張臉以及滿口的虛情假意,騙了她整整十年。
從未變過麼?從未……變過麼?她如是地問自已。周僖想,她或許該冷靜,或許應該運籌帷幄,或許應該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依舊親暱地喚著他「小太傅」,然後伺機而動,一報滅國之仇。可是十年的情感、十年的愛意、十年的點點滴滴如何?
恨佔據了上風,可愛也落著下塵,她無法這麼快地忽視,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可便是這一句話、一瞬間的反應,便讓白明卿生了疑:「阿僖,若有什麼事,你可盡數說予我聽。」
說……又該如何說呢?
「好。」周僖沉默良久,淡淡地答了一言:「我都說予你聽,在榻側、都說予你聽。」
「你說什麼?」十年的相識、已讓白明卿熟悉周僖的一切,她語言中的隱晦之意,他不可能聽不懂。
「怎麼?」周僖斂起了悲傷及憤怒,只是淡淡地睇著他:「你說過,你愛我,我想同我未來的夫君,早日洞房,有何不對麼?」
白明卿一愣,隨即展露出淡淡的笑容,望著她:「阿僖,你是認真的麼?」
「是。」
「既是阿僖所願,夫君豈有不從之理?」白明卿帶著她上了馬車,穿梭過夜市的璀璨燈火,一路上,始終如一地望著她,含情脈脈,像久別新勝的小夫妻,彼此允諾著再也不分離。
皇宮中,已為公主的徹夜不歸亮燈,而白府今夜,卻為貴客的親臨,也同樣亮起明亮的燈火。
她貼著他跳動的胸膛,柔軟的臂膀挽著他的脖子,白明卿則溫柔地託抱著她,一步一步地朝正房中走去。
周僖能夠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安神香,很是清淡,但從好聞,已經轉為極其濃烈的噁心。
白明卿放她下榻時,恐她磕著,先是伸掌撫著她的頭,再輕輕地將她放下,周僖迫不及待地去解他的衣物。
此時,夜市大抵已經放起了節慶的煙火,熱熱鬧鬧。
他吻上她,濃烈而極致,她卻仇恨地咬著下齒,在直衝雲霄的途經上,輕輕扯下挽著三千青絲的髮簪,狠狠地扎入他裸露的胸膛之中——鮮血滴滴而落,周僖抬眼,卻見簪子扎入他抵於胸前的掌指之中,白明卿只是淡淡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只是眼裡,多了一分不可思議。
她被狠狠地丟下床榻,銳物劃傷了她的背,呼應著榻上的硃紅。
白明卿蹙著眉,扶著額,並不曾正眼去瞧她:「告訴我……你是如何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