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北部各省遺毒已久的粉劇毒瘤被徹底肅清,各省人民拍手稱快。
趙豐年的死並沒有在這樣普天同慶的時刻裡濺起什麼水花,很快就被公眾遺忘了。
但他的死,就像是吹響了一個浩然正氣的號角,一個曾經褻瀆了二人轉的粉劇時代,就此轟然落幕。
猝不及防,又令人唏噓。
同樣讓人猝不及防的還有奎爺的身體。
原本奎爺之前患過腦溢血,恢復得還可以,加上在徐不凡家住了一段時間,心情更是開闊了不少,看上去幾乎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了,但是萬萬沒想到又突然復發了。
沒有任何徵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等徐不凡丟下手頭兒所有工作,趕到醫院的時候,醫院已經放棄了搶救,已經家屬,可以準備後事了。
徐不凡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病床邊圍的人不多,李建,丫丫,五子,還有徐老歪和李小娟。
護士正在拆除奎爺臉上搶救用的氧氣罩,換上精巧一點兒的氧氣管,方便他說話。
奎爺身上連線了好多管子,看上去像是徐不凡剛認識奎爺的時候,聽他唱神調敲的文王鼓的穗子,五顏六色的。
一頭生,一頭死。
徐不凡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單膝跪地,輕輕握住奎爺枯瘦的手。
“師父……”徐不凡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聲音卻已經控制不住地哽咽了。
“六……子……”奎爺微微把頭側過來一些,努力扯出一個笑臉:“不……哭.”
“師父,您好好兒的,會好起來的,您彆著急,我還有好多沒學呢,您還得教我呢……”徐不凡一隻手拼命地擦眼淚,可眼淚卻像夏日午夜裡煩人的蚊子,怎麼也趕不盡:“您好起來了,還得參加我和丫丫的婚禮呢,我倆還要讓您抱徒孫呢,我倆一定抓緊,您……彆著急……”奎爺輕輕動了動手指,乾癟的嘴巴呢喃著,發出細微的聲音來,徐不凡趕忙湊上去,把耳朵貼在奎爺嘴邊拼命聽。
“六子啊,粉戲,終於倒了,二人轉……又綠了。
師父……知足了!”
“是的,師傅,您老的心願完成了!”
徐不凡哽咽道。
“六子!師傅,師傅是真不行了。
你要繼續堅持……把綠色二人轉傳承下去……傳承幾百年來了,不能毀了!師父,謝謝你,謝謝你……你和丫丫好好兒過……好好兒過……”後面的話,徐不凡漸漸就聽不清了。
徐不凡感覺奎爺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自己一下,然後頹然放開。
徐不凡懵了,奎爺……旁邊的儀器發出“嘀——”地一聲,心電圖迅速變成了一條直線。
“師父!”
徐不凡趴在奎爺身上,痛哭失聲。
……奎爺的葬禮簡單又隆重,來送他最後一程的大多都是他生前的好友,葫蘆爺,垛爺,張老頭兒……張老頭兒接到奎爺去世訊息的時候痛哭了一場,險些起不來炕了。
他小徒弟本來想替他來,他還堅決不同意,硬是強撐著來了。
他全程一直攥著小徒弟的手,等到了省城,小徒弟的手都青紫得不像樣子了。
張老頭兒到底還是在葬禮上大哭了一場,哭得見者傷心,聞者流淚。
張老頭兒反反覆覆就說一句話:“你這老東西,咋就走到我前頭去了!你眼睛我還沒給你治好呢,你可咋走啦?你能看清道兒嘛你……”此時,徐不凡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聽他這麼一哭,當場淚崩。
爺兒倆在靈前抱頭痛哭,要不是五子和張老頭兒的小徒弟硬給拉開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哭出毛病來。
葬禮過後,徐不凡大病一場,張老頭兒還沒事兒人似地給他治病,天天嘲笑他身體不行,不知道能不能早點兒生出大胖小子來。
把徐不凡氣個倒仰,卻知道這老頭兒就這性格,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被這麼氣了幾天,他倒是一賭氣憑藉頑強的毅力迅速康復了過來。
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徐不凡去找了一趟趙龍。
趙龍和胡蘭住的出租屋在一座紅磚外露的老舊家屬樓裡,年代久遠到幾乎不可考,只有兩層,上樓的鐵架子樓梯踩上去晃晃悠悠的,讓人有些心驚膽戰。
見到敲門的是徐不凡,胡蘭還有些意外,但是也還算平靜,只是欲言又止地把徐不凡讓進屋,什麼都沒說。
趙龍坐在椅子上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徐不凡,神色複雜。
“你叔叔趙豐年的死跟我無關,我要是不給他自首的機會,他直接被抓,進了那裡,也許他就不會自殺!”
徐不凡突然坦然說道。
“那你來幹啥,我還以為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趙龍梗著脖子,淡淡地說。
興泰茶樓倒臺之後,趙龍身為趙豐年的侄子,也被拖累,處處碰壁,到現在沒找到一個固定的工作。
趙龍心裡也不好受,他大義滅親,怎麼就不被別人表揚,還被人排斥呢?唱戲是他唯一的專長,唱了小二十年了,不唱戲他都不知道能做什麼,搞得如今只能賦閒在家,兩口子只能靠打零工賺點兒生活費,日子過得別提多拮据了。
“我來,是跟你說,你叔叔走之前,曾經讓我照顧好你。
我思來想去,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幫你,就會唱戲。
你也沒什麼別的本事,也就會唱戲。
不如,你跟著我幹怎麼樣?好歹我還有個東風劇場,你知道我性子,有我一口飯,就不會虧待你們.”
徐不凡也不廢話,開門見山。
胡蘭大喜。
趙龍神色也是一變。
“為什麼幫我?我叔叔也並不算什麼好人,他的囑託,你其實完全可以不必理會.”
趙龍好奇地看著徐不凡,問道。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六親不認的過街老鼠,而徐不凡居然在此時要接受他?就是因為如此,他心裡反而有些不安,和一些複雜的不甘。
徐不凡懂趙龍的感受,笑了笑道:“其實,這和你叔叔的囑託也沒多大關係。
咱們總算認識一場,這次的事,你也幫了我很多,我現在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也多虧了你。
算起來,我欠你的好像還更多些,再說。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你也不是白拿工錢的,可是要出力氣的.”
趙龍十年前下藥弄啞了他的嗓子,可是十年後卻救了自己的命。
就算兩相折算,也是他徐不凡欠了趙龍一個生死人情。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同意.”
趙龍平靜地看著徐不凡,問道。
徐不凡注視著趙龍的眼睛,忽然笑了。
“就憑十年前,你就唱不贏我,現在還是不行!”
徐不凡挑挑眉,說得極其認真。
“咳咳咳,我發現你還是那麼自信!”
把趙龍都氣咳嗽了。
胡蘭被逗笑了。
“行,我答應了,我非得唱贏你給你看看.”
趙龍心底沉泯許久的鬥志,被徐不凡一句話給激發了出來。
“歡迎加入東風.”
徐不凡笑了。
兩雙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北省最大的粉劇代表人物趙豐年死了,影響了二人轉多年的粉劇土崩瓦解。
打擊不文明曲藝的行動轟轟烈烈展開。
曲藝界的天空,更加清朗,明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