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取得了勝利,除了康王江曜和他手底下那一幫人,沒有人感到高興。禁軍經歷了一場大仗,死傷兩萬多人。百姓也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他們在戰爭的陰影中度日,還有許許多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任何一場戰爭的勝利,都是由萬千枯骨鋪就,而那些犧牲將士們的性命,除了他們的家人朋友會哭泣,同袍活著的兄弟會難過,那一卷書冊會記載,此外,再無人在意。至於因戰爭而死去的百姓,更是鮮有人問津。
仗打完了,江曜設宴慶祝。
當然,不單純是為了慶祝。西南人民在戰爭中恐懼了半年,如今百廢待興,江曜來這裡的其中一個目的,是穩定人心,幫助恢復生產。所以要把那些有名望的人聚一聚,告知他們朝廷的政策,表示對他們的投降既往不咎,以後要好好幹,報效朝廷既往不咎之恩。
這事和張三沒什麼關係,當別人正在慶祝宴飲的時候,打了勝仗的兄弟們正在搬運昔日同袍的屍體。
實在是太多了,那堆積如山的屍體不可能運回去的,他們甚至都無法擁有一個獨立的墳冢,刨了幾個大坑就都埋了。
軍中禁止飲酒,但此時此刻是例外,沒有人會阻止大家給兄弟們進行最後的送別。
起先是沉默,人群中忽然有人嗚咽了起來,漸漸許多人開始嚎啕大哭。
寒風忽忽地颳著,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不知是誰帶的頭,全軍將士都唱起了歌:
冬日寒涼飛雪霜,以天為蓋地為床。
日月征戰血染裳,短兵交接槍尖亡。
白髮老母盼斷腸,妻子何堪守空房。
姊妹思念淚千行,朋友登門問短長。
道是曾經志滿腔,而今骨血埋沙場。
何不思故奔家鄉,舉家團圓得安康。
……
低沉雄渾的歌聲縈繞在天地間,月亮也感受到了震動,不知能否把他們的思念帶回故鄉。
張三聽著,不知覺間淚流滿面。
“張三。”忽然有人叫她,語氣不悅,抹完淚回頭一看,竟是屠加。
那人身著官服,有兩名侍從給他打傘,正捂鼻滿臉嫌棄地嚷嚷:“怎麼這麼大酒味兒?軍中禁止飲酒,你們這不是知法犯法嗎?”
聽到聲音的將士們回身看他,眼裡都有了怒意。
屠加更不悅:“怎麼,還想造反?”
為了避免矛盾激化,張三趕緊打圓場:“大人,一群武夫而已,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您有所不知,今夜將士們飲酒是大將軍特許的。”
屠加臉色好了一些,朝那些人哼一聲“沒規沒矩”轉向她:“王爺要見你,跟我來吧。”
江曜要見她,她早有預料,想必高遠早就把她的事說過,這是驗收成果來了。
屠加坐車,張三騎馬,回城時雪落滿了一身,屠加見了,皺眉道:“這衣冠不整的,怎麼見王爺。”
張三低頭看了看:“那,我去換?”
屠加嫌棄地擺手:“算了算了,別讓王爺久等,自已處理一下。”
她隨便拍了拍,趕緊進了房,屠加退出去,順便關了房門。
張三走上前,見堂上坐著的人正用手支著額頭打盹,臉色微紅,看起來好像是喝醉了。他身後站著侍女,屋子各處都有侍衛。
她不由得疑惑,這叫她來幹什麼。
想了想,她跪下行禮道:“屬下張三,拜見康王殿下。”
沒有動靜,她又行一遍禮:“屬下張三,拜見康王殿下。”
那康王似乎是才醒,迷糊道:“張三?起來吧。”
“是。”張三起身,有侍女上前給江曜奉了茶,江曜蹙著眉喝了一口,這才轉頭打量她,眼中出現了一絲迷茫。
張三略低下頭,等待他問話。
誰知,那江曜竟然站了起來,因為醉酒,他踉蹌著就往他這邊倒來,張三嚇了一跳,本能想躲,但僅一瞬間,她就拋棄這個念頭,上前扶了一把:“殿下小心。”
江曜藉著她的力站住了身子,眼中有些迷濛,竟然伸手朝她的臉撫去。
我靠!張三瞬間繃緊了神經。
這這這!這江曜不會是個基佬吧?搞這麼噁心!
眼見著那手就要摸到她的臉,她真想給他一巴掌,但理智生生把她拉住了,趕緊跪下喊了一聲:“殿下!”
江曜重新坐了回去,按壓了一下太陽穴,再轉身時,眼裡已清明不少,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
“起來吧。”
張三流了一身冷汗,睨著他似乎不像是要飢不擇食的樣子,這才站起身來,悄悄往後挪了一點。
誰想這江曜也是個眼力好的,立刻就注意到她微乎其微的舉動,眼中閃出寒芒。
但思及是自已方才的舉動給他造成了誤會,他並非有意不敬,便也沒有發作,開口道:“聽顧長康說,此番能戰勝趙衍,你有一半的功勞?”
張三忙道:“屬下的確是出過一個主意,但那只是小功而已,能打勝仗,全靠朝廷背後支援,大將軍運籌帷幄,士兵們英勇無畏……”
“行了。”江曜皺著眉打斷她,按了按太陽穴,“問什麼答什麼,跟本王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做什麼。”
張三:“……是。”
江曜坐在椅上,支著下巴略抬眼打量她:“陳平說你作戰英勇,是個客訴制裁,此戰必能功成名就,你果然沒讓本王失望。”
“謝殿下厚愛。”
“本王今夜叫你來,是有一事交代。”
張三忙躬身道:“殿下請吩咐。”
江曜略抬了手,屋子裡的侍女侍衛們便立即悄然退了出去。
“本王有個弟弟,不知你聽過沒有。”
張三略一遲疑:“屬下知道殿下有四個弟弟,不知殿下說的是哪一個?”
“本王說的那個,是成王,江暘。”
張三心頭一跳,答:“屬下不曾見過這個成王,不知殿下為何突然提起?”
江曜笑了一下:“不曾見過也無妨,他嘛,很好認的,俊美如謫仙,很多女人見他一眼就忘不掉。”
張三心想這個說法倒是沒錯,只是不知他突然提起江青哲所為何事,便打起了精神聆聽。
江曜不知想起了什麼,蹙著眉又按起了頭:“不過他這個人,做事死板,不知變通,很讓人頭疼。”
“到時候,有些事情恐怕需要你來處理,你既然是為本王做事,就得強硬一些,別讓他拿捏住了。”
江曜說著,仰頭靠在了椅背上,似乎已經有了睡意。
張三聽的雲裡霧裡,因為事情與江青哲有關,她不由得有些著急,想再問,但又知道如果叫醒他他肯定會生氣,一時間進退兩難。
消失的侍女侍衛已經悄然回來了,一個侍女對她招了招手,張三隻得跟隨她出去。
出了門,張三一路十分迷惑,忍不住暗暗吐槽:“這人什麼毛病啊,要說就好好說,說一半藏一半,我怎麼猜啊?”
成蹊幽幽道:“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
一針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