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農村人,一窮二白來這世上走一遭,本沒什麼好怕的,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我想還是太高估了自已。
我是怕的,至少有那麼兩次,我是真真切切地怕的。
第一次,是親眼看著我的妻子從十九樓一躍而下的時候,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我清晰的聽到了每一次呼吸如同拉動風箱般的聲音,那麼的微弱卻又是那麼的清晰。
我出生在南省一個很貧窮的村子裡,我們那裡的人,常年靠海吃海,但很可惜,大自然並不是隨你取用,人類與自然的對抗終歸是佔不了上風的。
從小,我的願望便是走出那裡,後來當我有了一定能力後,我的願望便是讓更多的人走出那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
我的願望得以實現,是因為我遇到了一個溫柔似水的女人,她叫元茜,是我的高中同學。
她和我坐了一個學期的前後桌,她的辮子也騷擾了我一個學期,她的頭髮上總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這味道總勾著我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很好學,自然成績也很好,老師們都很喜歡她,不像我,偏科偏得嚴重,數理化老師有多愛我,語外史老師們就有多恨我。
大概是覺得我還有得救,第二個學期,她成了我的同桌,我成為她定點幫扶的物件,騷擾我的辮子不再在我面前晃了,但她的胳膊卻總是會碰到我,或許是我總是去碰她,香味還在,還更清晰了,尤其是她在和我講題的時候。
不知道是她的幫扶起了作用,還是我打通了任督二脈,高二開始,我的成績突飛猛進,雖然仍不及她,但已經看到了追上去的希望。
可惜的是,我的成績上去了,她卻被調去和別人做了同桌,於是我只能隔著好多個人去尋找那條熟悉的馬尾。
高三那年,最後一次摸底測,我倆的分數咬得非常緊,我鼓起勇氣去問了她準備考哪所學校,她沒有絲毫猶豫的說“海大”,我問她以她的分數能上更好的學校,為什麼會選海大?
她告訴我離家近,農忙的時候可以幫家裡多幹點活,家裡就她一個孩子,父母不容易,能多幫點是一點。
是個很孝順的姑娘。
高考填報志願,我只填了一個志願,海大。
當我們兩人在海大再次相逢時,笑得非常開心,有些話甚至不需言語,彼此已明白對方的心意。
大學四年是最快樂的,雖然除了學習還要找各種渠道去掙生活費,學費,但我們從沒有覺得那樣的日子是苦的,有情飲水飽大抵就是那樣吧,何況還有錢進賬的日子。
大學畢業後我們同時進了一家IT公司做技術員,租著海市最便宜的那種頂層閣樓,每天像蒸桑拿一樣,但那樣的日子也有滋有味的過了兩年。
再之後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自已創業,幫人做系統維護,那是我們的專業,兩個人拼死拼活的給別人做,為什麼不自已幹呢,反正我倆就是現成的技術員。
她沒有絲毫猶豫便支援我的決定,還拿出我們一起存下的所有存款,那是我們大學四年兼職和工作兩年存下的全部積蓄,我們一起給公司取名“元華”,取自我們的名字,那是我們的骨血。
公司比我們想象的要順利,我們趕上了好時代,那些年海市網咖遍地開花,我們抓住機遇賺到了第一桶金。
當我有錢能在海市安個窩的時候,我向那個始終溫柔如水,無條件支援信任我的女孩求了婚,那一天,明明很高興,我們卻抱著哭成兩個淚人。
婚後的日子甜蜜又溫馨,她似乎有十八般武藝,公司裡的事,家裡的事,她安排的井井有條,在公司她是我的拍檔,幫著我過五關斬六將,在家裡,她是賢妻,讓我從不必為家務事煩心。
公司接的專案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很快我們做到了兩百萬的淨利潤,但也從那個時候開始,生意開始變得不好做。
那一年,她懷孕了,知道自已要當爸爸的那一刻,我興奮的在家裡圍著客廳跑了幾圈,如果不是怕顛壞她,我非常想把她拋起來。
從她懷孕以後,我便不再讓她去公司,希望她能照顧好自已和寶寶,她很高興的應了,那時候,我忘了問她,她是否願意這樣。
那一年我感覺自已壓力很大,公司業務量開始萎縮,即便能接下來的專案,利潤率也壓得很低,開門便要花錢,幾十號人靠著公司過日子,每個月解決完當月的應付便開始愁下個月,好在,前兩年賺的還有點基礎,暫時還能挺著。
那時候惟一放鬆的,便是回到家的時間,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摸著她鼓起來的肚子,聽她喃喃細語,白天的一切浮躁都在那個時候被撫平。
孩子出生的時候,遇上臍帶繞頸,兩邊父母都覺得這是小事,堅持要順產,我堅決不同意,簽字做了剖腹產,孩子生出來,紮紮實實七斤二兩的大胖丫頭。
老人家們大概都是希望生個兒子,見是個丫頭熱情少了很多,但我很高興,我倆的孩子,男孩女孩都不影響我們愛她。
但我不知道,原來她是在意的,可能從很早開始,她在意的東西就沒有被重視,以至於後來,她選擇那樣激烈的方式離開了我們。
我們一起給孩子起名叫梁夏,她生在夏天,我們也希望她的人生如夏天般的燦爛。
剖腹產後的恢復比較慢,出院回到家後,她一時尚未恢復元氣,兩邊老人的態度不冷不熱,她看在眼裡,卻也並不說什麼,能做的事情都儘量自已做。
後來我總是會去回憶,那個時候,我做了些什麼?我有沒有去找父母們談過這個問題呢?談過的,但他們並不覺得自已有什麼錯,用他們的話說“我又沒有在她面前說什麼,我們是想要個男孩,誰不想要男孩?沒有男孩別人都看不起的。”
我無奈,跟他們這些老觀念講道理講不通的,在我直男的認知裡,我只有對她更好一些,對女兒更好一些便是我的態度。
可我錯了,我們關心的從來只是自已怎樣,卻沒有人從她的角度去考慮過當時她在想些什麼。
這些也是我後來站在她跳下來的地方,才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