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庭硯早就病入膏肓了。
他一直在硬撐,他一直捨不得死。
夜幕降臨,周圍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風聲,輕拍著窗戶,發出些細細的聲響。
沈清清離開將近一個月,傅庭硯想她想的快瘋了,他倚靠著冰冷的牆壁,孤獨的坐在地上。
“咳咳咳…”
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喉嚨裡像有一團火在燒,傅庭硯猛地咳出一灘血。
他抬頭望向那面掛著婚紗的牆壁,目光在婚紗上游離,最終落在了牆下那排細小的字上——“我該以死向你贖罪”。
傅庭硯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頭一直在撞擊身後的牆壁,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嘴上一直在喃喃低語。
“沈清清,我該以死向你贖罪。”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牆上的字跡,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溫暖,但又轉瞬即逝。
就像他即將失去的生命一樣。
他閉上眼睛,讓思緒在黑暗中飄遠。
“如果我死了,你會原諒我嗎?”
“也許吧。”
傅庭硯每每想起這句話,心臟都在擰著擰著的疼,他的額頭全是細密的汗,喉間傳來刺刺的痛。
“咳咳咳…”
他總是斷斷續續的咳。
傅庭硯被傅梃囚禁的那年,身體染上了很多病,後面又被沈清清捅了一刀,他的身體機能早就不如從前。
即使這樣,他也心甘情願地喝下沈清清為他準備的毒藥。
將死之人,也沒有什麼可掙扎的。
但是,傅庭硯死前還要做最後一件事。
他要將傅梃的背後主使人抓回來,是那個在背後操縱一切,使得A市毒品氾濫,顧衍的毒品來源是他,傅梃傅予文骯髒的毒品交易也是來源於他。
讓傅庭硯和顧言之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的也是他。
那個人才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沈長青死於一場毒品交易的陰謀裡,只有那個人死了,才是傅庭硯贖罪的最好方式。
想到這裡,他竟然有些釋懷,他似乎看到了沈清清向他走來。
“清清,不知道我這樣做你會不會原諒我?”
好一會,他才笑著流淚,又開始呢喃。
“不過,清清你不原諒我也可以。”
“畢竟都是我的錯…”
傅庭硯要對付的人權勢滔天,顧言之和他都不一定能保證自身安全。
沈清清只有暫時消失才是最安全的做法,所以他讓顧言之把她帶到了島上,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去保證她的安全。
那天晚上,確實是他最後一次見沈清清,是他在同她做最後的訣別。
卻什麼都沒說清…
沈清清走後的日子裡,傅庭硯也想過給她留下點資訊,比如一封信,比如一段音訊,比如一個影片…
但最後都被他銷燬了。
他覺得沈清清不會去看,也不會原諒他,索性就不再繼續叨擾她了。
沈清清被他糾纏了這麼久,是該過一個屬於自已的人生。
顧言之提著酒瓶進來,和他席地而坐,語氣平穩自持。
“你和他們的會面換我去吧,毒品我比你有經驗多了。”
傅庭硯輕聲笑了,奪過他手裡的酒,一飲而下。
“阿言,我快死了。”
“所以讓我去。”
酒比想象中的要辣很多,傅庭硯又咳嗽了兩聲,顧言之拍著傅庭硯的背,語氣裡有些責備。
“你早該聽我的,好好地去檢查一下身體。”
“別自欺欺人了,阿言你不也一樣活不長了。”
房間裡立刻變得靜謐無聲,過了很久,兩人才笑出聲,帶著點低低的哽咽。
“傅庭硯,下輩子你別和我搶清清。”
“下輩子我不想姓傅了。”
顧言之微微一愣,也附和道:“我也不姓顧了,重新投個好胎。”
兩人相視一笑,像回到了他們第一次坦誠相見的那個下午。
那個彼此都被打的皮開肉綻的下午。
第二天,顧言之和傅庭硯一起去了趟南城。
他們在那裡待了一週,住在徐月的客棧裡,聽著徐月講述她和沈清清的故事。
沈清清以後要是能長住這裡也很好,顧言之這樣想著,就給徐月開了張支票,說是要入股。
他只是想讓沈清清過得好一些,想讓她朋友也過得好些。
徐月客棧周圍有很多小孩,總是喜歡纏著傅庭硯,給他講很多父母帶回來的“大城市”的見聞。
傅庭硯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已,那個無依無靠的自已。
於是,他決定在南城成立一家資助小孩上學的機構。
一週之後,顧言之和傅庭硯回到了A市。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都在處理各自的事。
顧言之最後一次見到傅庭硯,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他面色如紙,了無生氣,僅靠著一臺呼吸機維持生命。
病床周圍站滿了一些警察,都在說傅庭硯不畏強權立了功。
都在說他福大命大終會挺過一劫。
可是,上天一次也沒眷顧過傅庭硯,這次也不例外。
傅庭硯當晚就死了,死於毒品注射過量引起的心臟衰竭。
一群醫生將病床前的顧言之推開,有條不紊地進行搶救,在心電圖停止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墜入了冰窖。
他默默地退出了病房,到陽臺上吹著晚風,顫著手點燃了一支菸,然後猛地吸了一口。
猛然竄入的尼古丁刺激著他的心肺,侵襲著他的嗓子,他彎著腰咳嗽了幾聲,竟然將眼淚也咳了出來。
滴在他的手臂上,然後又滾落在地上。
就像他和傅庭硯這控制不住的人生一樣。
走廊上全是一些在與死神奔跑的醫護人員,器械聲和喊叫聲刺激著顧言之的感官。
“我死了的話,大家也會這麼關心我?”
“我死了的話,大家也會這樣著急的想要我活過來嗎?”
顧言之遙了搖頭,不會的,就連沈清清也盼望著自已死。
他擦去鼻樑上掛著的眼淚,給助理打了電話,然後自已獨自回了家。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密室,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痛快的哭一場;只有在那裡,沈清清才會對著他笑。
很快,房間裡就傳出低低的嗚咽聲,然後又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痛苦的捶著牆壁,試圖用手上的痛緩解心裡的痛。
顧言之身體一直沒怎麼好過,先是被顧衍注射過大量毒品,後面又因為沈清清逃跑的事折磨自已。
他身體落下了一堆病根,拖延的時間又長,早就錯過了治療期。
周圍一片漆黑,顧言之的五感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身體各處的疼痛傳來,像針扎,像火燎,他疼的弓起了身子,身子在地上縮成一團,然後開始抽搐…
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顧言之視線變得模糊,耳邊充斥著沈清清的聲音。
“顧言之,你不得好死。”
顧言之扯了扯嘴角,嘶啞著嗓子,艱難的回應。
“是啊…我註定不得好死…”
說完,又被嗆出了眼淚,他直起身子走到桌前,給管家打了第一通電話,他好想聽聽沈清清的聲音。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傷人的利器。
“清清,你別想著逃跑…”
沈清清還沒回話,他便覺得胸中一陣氣血翻湧,於是他猝不及防地掛了電話,他不想讓她知道。
然後咳出一大灘血…
“清清,我死了你會可憐我嗎?”
也許是知道自已命不久矣,顧言之當晚就忍著痛給沈清清錄製了好多通電話。
錄到最後一通的時候,他說了好長的話,大多是一些道歉和傾訴愛意的話。
但都被他清除了…
沈清清希望他去死,必定不會想聽他的留言…
所以最後只剩下一句。
“清清,祝你餘生,平安喜樂。”
顧言之拿出那對戒指,摩挲著戒指的形狀,幻想著沈清清的臉。
傅庭硯死後的一個月,顧言之幫他弄好了在南城的助學機構,以他的名字。
傅庭硯死後的第二個月,顧言之覺得自已也快死了,身體消瘦的厲害,幾乎只剩骨頭。
他將徐嘉鬱叫進辦公室,將沈清清的喜好一一告知,並讓他幫忙隱瞞。
傅庭硯死後的第三個月,顧言之也死在了自已家裡,懷裡還抱著沈清清的照片。
他甚至沒有給別人救他的機會,孤孤單單的死了…
“清清,你真的能恨我一輩子嗎?”
“你要是能記我一輩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