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好像有客人。”
水月揚起下巴,地面出現了裂縫。隨著震起變成禿山的山體的震動,無數的泥土隆起。
“怎麼可能?”
在殘缺小徑森林中,出現了無數的墓碑。墓碑背後,是挺直腰桿站立的人們的身影。
“像土撥鼠一樣躲在地下的垃圾們,終於出來了?”
我吃驚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男人帶著鄙俗的笑容,嘴裡嘬著唾沫。用皺巴巴的深灰色襯衫肩頭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
突然出現的男人的身影把我站了起來,我握緊沒有刀刃的刀柄,咬緊了嘴唇。
“看來他是知道會變成這樣,才伺機而動的。”
水月用低沉的聲音說,然後突然站起來,擋在我面前。即使現在站出來,水月也不會答應的。為了隨時把水月拖倒在我身後,我在幾乎要碰到的地方停住了手。
“我還以為會吵吵嚷嚷的,可你放棄得太早了吧?這張網編織著世界上所有的線。不管你使用什麼力量,任何一條線都會反彈回來。也就是說,你是逃不掉的。”
看到男人手裡隨意地握著漁網,我不由得踏了出去,水月從背後抱住了我。
“去了有什麼用?你要記住,如果救不了你,就抽身而退。不管這裡變成什麼樣,我都不能讓你死。”
水月在我耳邊低語,我只有一次用盡全力扭動了身體,但水月的手腕紋絲不動。
“大家快逃!會被抓住的!”
聽到我的叫喊,沒有人動一根手指。
男人雙手抱著的網在他扭動的身體旁邊旋轉著飛向空中。在我和水月,還有男人站著的中心留下一個洞,撒網的網擴散到任何地方。無視物理法則的大網,畫出一個圓圈展開後,輕輕鬆鬆地覆蓋在人們身上。
我看到的所有墓碑都被網吞沒了。從人們的頭頂到肩膀,甚至連墓碑都覆蓋了這張網,它有著奇妙的伸縮性,確確實實地捕捉著每一個人。
在接二連三地被網捕獲,化為沙子散落的老翁的身影在腦海中復甦。我不禁閉上了眼睛,心想一定要再次看到那一幕。
笑聲如漣漪般在周圍擴散開來,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吃太多會鬧肚子的吧?”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
“啊?”
嘲笑地抬起下巴的男人輕輕地看了一眼。
“只吃八分飽。吃多了,再大的肚子也會裂開。”
嘶啞的笑聲響徹失去樹木的森林。
男人皺起眉頭,用力握著網。
“不用擔心,我不會做那種一下子就收服的愚蠢的事。我把那些無聊人生的人的靈魂和記憶都收服了,所以不好好享受就好了。”
什麼時候。只能說是湧出了的,幼小的怨鬼之聲讓我的身體凍住了。
聽到怨鬼的聲音,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含著哧哧的笑聲混雜著好幾層湧了過來。
“小不點兒,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在人們揚起漁網的過程中,被稱為希神的男孩從墓碑深處緩緩現身。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的,一隻小不點兒坐在漁網邊上。男孩向他招了招手,小不點兒從網邊露出的一點點縫隙裡溜了進去。被男孩抱起來的小不點,小短腿搖搖晃晃。
喵
“對不起,小不點。我不能把小不點帶走。小不點和我再次相遇,需要巨大的偶然疊加的奇蹟。就像被撕碎的雲朵不會再以同樣的形式聯絡在一起一樣。有點寂寞。”
喵
“喂,你們倆,你們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嗎?簡直就是個巫婆!”
男人把手中的網用力地抓著,怨鬼的小腳在旁邊後退。男人注意到這一點,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怨鬼。
“看來你的任務到此結束了。能操縱這張網的只有你。畢竟,這張網裡編織著你的靈魂。真遺憾。”
聽到怨鬼的話,男人睜大了眼睛,而把小不點放在地上的男孩也同時動了起來。
男孩在網中緩緩旋轉。
“我得向大家道歉,我沒能在真正意義上給他們自由。”
男孩邊轉邊低著頭。
“不需要道歉。”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老人凜然的聲音。
“這樣啊,那我就這麼說。謝謝大家……我最喜歡你了。”
男孩飛快地轉著,指尖碰到了網,網就像含著空氣一樣,輕飄飄地拉了起來。以男孩為起點,波瀾起伏的大網不斷向深處擴充套件。
浮起的漁網內側,人們一齊舉起一隻手伸向頭頂。
男孩突然停止動作,用手臂抱住自已的胸部,閉上了眼睛。失去浮力的大網,像要抓住天空一樣,落向人們的指尖。
指尖接觸到的網,像廢紙一樣破爛不堪,黑灰散開消失。
“我們的感情,要打碎這世上的全部!”
聽到男人響亮的聲音,陰鬱的手一齊放下。手慢慢地觸碰著每一塊墓碑。
最初的碎片從堆積如山的墓碑上脫落。
就像無法忍受失去了唯一的一塊一樣,墓碑轟然倒塌。
“哇!”
手拿漁網的男人發出一聲慘叫,跪在地上。手裡還殘留著的網的一端,在男人的眼前化為塵土。男人睜大了眼睛,失去網的手在顫抖。
男人顫抖的指尖在轉眼間被染成了黑色。變化瞬間就爬上了他的肩膀,忍耐不住的男人用左手按住了黑化的手臂。
“真是的。”
水月用厭惡的聲音低語。自已的手剛一觸到,男人的手臂就掉了下來。掉在地上的黑色手臂,像燒焦的炭塊一樣四散開來。
“哇!怨鬼!!”
男人發出求救的聲音,抬頭望去,只見怨鬼面無表情地擦著自已那隻碎裂的手。
“弄髒了。”
在乾燥的泥土上,本應是男人的黑色灰燼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臉厭惡地擦著手的怨鬼的視線直直地投向男孩,似乎在表示心中的不安,他的腳步向後退了半步。
“你在說什麼?可惡!”
右手握著的刀柄,像是有意識地微微搖晃著。我擔心刀柄會從手上掉下來,雙手用力握緊。
“沒關係的,因為那已經是你的東西了。刀柄是下一個主選擇了你,靈魂上有刀的人們也選擇了你。我也是。”
男孩微微歪著頭,微微一笑。
失去墓碑的人們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的視線投向我,彷彿在說自已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我能做的事……”
微微顫抖著的刀柄上感到了一種陽光般的溫暖,緊握的力量輕輕減弱。
面帶微笑的人們閉上了眼睛。
在男孩和怨鬼互相牽制似的對視中,留下殘像的人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捲起漩渦。不久,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顏色,匯聚成一根亮光的線。
“去男孩那裡的時候,在白色隧道里游泳的果然是大家啊。”
和那天一樣,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光線,拖著閃閃發光的尾巴一下子湧向刀柄。
慌忙用雙手重新握住刀柄,但並沒有想象中的衝擊,只是刀柄越來越暖和。
從四面八方湧向沒有樹木的森林的光之洪水。男孩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睫毛。最後一根緩緩飄來,被刀柄吞了下去。
怨鬼後退了很遠。
男孩把手放在胸口,稍稍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雖說離得很遠,但為了不把注意力從怨鬼身上移開,他還是瞥了男孩一眼。
男孩手裡握著一塊石頭。那小得可以用小手包住的石頭,灰濛濛的,看上去和河灘上滾落的石頭一樣。
“我不是說過了嗎?最後還是讓我把一切都吞噬掉最好。我很喜歡這孩子的笑容。”
男孩愛撫自已臉頰的樣子,讓我心中的不安如暴風雨般翻滾。
還沒來得及出聲,男孩的身影就消失了,手裡的灰色石頭撲通一聲滾到了地上。
一頭頭髮捲了起來,一陣風在我周圍繞了一圈。一瞬間覺得看見的風的顏色,是透明的純白。
風吹過耳畔,在鼓膜深處留下聲音。
——再細的線,捆起來也會變成強韌的繩子。把靈魂凝聚起來的話,那就是龐大的記憶的束。擁有堅強的意志,成為刀刃。
對不起啊
這是最後迴響在我耳朵深處的一句話。
小石子被吹回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踏出一步,離得很遠的怨鬼也會後退一步。我緩緩地走著,站在小石頭旁邊。
喵
小不點叫了一聲,用前腳碰了碰小石子。我悄悄地把小不點躲到旁邊,撿起小石子。
“何曉?”
水月瞪著怨鬼,手搭在我肩上。
“這顆小石頭,就像在跳動一樣。肯定是有的,裡面住著男孩的靈魂。”
抱著這樣的想法握緊了小石頭,右手的刀柄本來應該有刀刃的地方,開始閃爍著白光。就像小小的泉水一樣,向外隆起,又回到柄內。
“真是多管閒事。”
就像從刀柄上沸騰的白光對怨鬼吐出的這句話產生了反應一樣,它膨脹了起來,炫目的光線讓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好厲害啊。”
水月沒有把注意力從怨鬼身上移開,他看得入迷的是我的右手。
刀刃是白銀的。美麗的刃文是刀工燒製時產生的。
“夠了,我已經沒有心情享受了。真是厚臉皮,把別人的東西都搶走了的傢伙,居然還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夠了,他走了。”
右手拿著黑色大刀的怨鬼,一隻手繞到腰後,揚起一陣沙塵,朝門口走來。從想要袒護的水月身旁鑽過去。
他下定決心,用這把刀接過黑色的大刀。
牽扯了太多的靈魂。
因為早就讓他錯過了往後退縮的時機。
“走吧!”
就在他準備再走幾步就進入距離的時候,怨鬼突然拔出黑色的大刀,將插在腰後的左手猛地刺了出來。
拉著大刀的怨鬼毫無防備,刀刃微微下垂。
“走開!”
用身體撞飛想要插進怨鬼之間的水月。
向前伸出的怨鬼之手的中央,有一個黑色的洞。從那裡放出的東西,出乎意料地沒有留下我用手臂防禦的道路。
只聽見怨鬼順勢向後衝去,摩擦泥土的聲音。
又……不會像庇護我的碧香小姐那樣。
與疼痛不同的衝擊讓我全身顫抖。我避開顫抖的手臂環顧四周,只見喘著粗氣的水月站在那裡。
“不是水月。”
我鬆了一口氣,看著腳下屏住了呼吸。
被黑色細箭射穿,動彈不得的小不點耷拉在地上。
彷彿聽到了熱血衝上腦門的聲音。
向回頭的前方的怨鬼一步又一步靠近的腳上,恐懼已經消失,踏著土地前進的力量,只有憤怒。我用臼齒狠狠地咬住了那股怒氣。
“你生氣的是我吧?”
“何曉!住手!”
甩開水月搭在背後的手。
“我要告訴淪落為怨鬼的你。”
怨鬼面無表情的眼角微微一動。
“你的父母不愛我。他們本能地覺得我是不應該待在這裡的孩子吧。為什麼我連一點愛都得不到呢?我想是為什麼。”
也許是憤怒,怨鬼的嘴唇在顫抖。我心中的憤怒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無處發洩的悲傷。
“那是因為那些人愛著你吧。即使在記憶都消失的今天,你的內心深處還是記得自已的孩子。”
“住手!”
重新擺好姿勢的大刀橫著,怨鬼逼近。
夠不到嗎……我揮舞著刀,內心卻因無力感而漸漸萎縮。
我狠狠地揮了揮刀,準備揮開近在眼前的黑色大刀。
“嗚嗚!”
留下低沉的呻吟聲,怨鬼的身體被彈開,滿身是土滾了出去。手裡握著的刀柄上沒有白銀的刀刃,取而代之的是長得像鞭子的白銀色的光。
胡亂揮下的刀,不可能接住大刀。把怨鬼砍斷的,是一條細繩狀的白銀色的光。
渾身顫抖的怨鬼已經失去了視線。
“可惡,我不想看!我明明不想看!”
呻吟著的怨鬼的袖子裂開了,從那裡露出的手臂上,白銀染成的傷口張著嘴。黑色的大刀一揮,怨鬼就像要抹掉一般消失了。
“小不點兒!”
跑過去抱起的小不點身上,已經看不到那支黑箭了。
“啊”的一聲,紅色的舌頭從嘴裡垂下來,胸部也沒有一點起伏。
“你為什麼要救我?”
把還溫熱的小身體抱在胸前。
水月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的我的後背。
——請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在這孩子的生命消失時失聲痛哭。
我想起了香芸說過的話。
——成為隨波逐流的存在吧。
小不點喜歡的應該是那個男孩。
——如果這樣的日子真的到來了,請不要哭,笑一笑吧。
“最後笑著送走,是小不點的工作吧?”
即使想要忍耐,小不點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我望著小不點粗暴地擦著眼淚的臉,從它緊閉的眼瞼縫隙中,滾落出一個黃色的小球。
“小不點?”
我輕輕叫了一聲,但不可能回答。黃色小球一點一點滾到鼻翼旁,像走投無路似的,在毛髮間飄浮又下沉。
喵
聲音的主人是花狸。花狸還是老樣子,一臉嚴肅地看著我,我正不知所措時,它又用力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