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僖與南後被分別囚到不同的地方。
冰冷的牢獄中,唯有鎖鏈微弱的碰撞聲。
周僖的手腕被沉重的鐵鏈鎖住,但她的目光依然如烈焰般,不曾有絲毫妥協或退縮。
牢門嘎吱作響,被人從外推開。唐薪緩緩地走入這方無光的囚牢,他端著傷藥,另一隻手捧著幾朵火齊花,那豔麗的花瓣在昏暗中微微晃動,彷彿是唯一的亮色,昭示著平靜與希望。
「你來做什麼?」周僖的眼神平靜,卻對唐薪透著失望。
他走到她身邊,聲音平穩:「來審母妃。」
周僖微微抬眼,定定地看著唐薪,這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大抵是因為攤上了她和白明卿這樣的雙親,才蛻變得如此陌生和陰森:「拿著藥和花,來審人?」
唐薪心滿意足地瞄了一眼她的鎖鏈,卻沒有多言,將火齊花輕輕放置在一旁,拿起傷藥:「母妃怎麼不驚訝?還是說,你早已經知曉,我是誰?」
「重要嗎?」周僖淡淡地一笑:「我和白明卿這一世不可能再有孩子,而你,不過是上一世的殘魂怨念罷了,只是我委實沒想過,你會跟隨程厲走上這樣的道路。」
唐薪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那是怨恨與不甘交織而成的陰影。
他看著周僖,心中翻湧著難以調和的情緒,似乎每一個對視都喚起往日的苦楚與未解的糾葛。
沒有絲毫猶豫,他猛然將藥液倒在周僖肩膀的傷口上,那藥汁迅速滲入傷口,激起一陣刺痛。
周僖盡力咬緊牙關,可痛楚仍不由自主地從她緊鎖的眉宇與微顫的唇角傳遞出來。
唐薪卻沒有停下動作,他將手用力按上傷口,故意用指尖撥動著她的肌膚,狠狠地捏著,每一次的按壓都如同灼熱的鐵錘,深深逼出周僖隱忍的悶痛,但她的目光堅定地鎖住他,彷彿在用無聲的力量傳達著無懼無畏。
「我走上這樣的道路,是因為你們從來都沒有管過我!」唐薪的眼中帶著痛苦、怨恨與某種未盡的情感。唐薪伸出手,抬起周僖的下巴,將她的臉向上托起,與他直視,一場無言的風暴,在碰觸的瞬間激盪而出。
「母妃,你為什麼如此狠心?」對他來說,眼前這個被鐵鏈束縛的女子早已不再是他的母親,口中的稱呼,不過是他的怨懟與未能釋懷的痛苦:「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見死不救?!」
周僖在他的動作下沒有躲閃,反而毫不避讓地回望著他。
「因為,你是他的孩子。」
「但我是無辜的!你們的恩怨,憑什麼要我來承擔?!」唐薪吼道,他的眼中難掩恨意和失望,然而從細微的顫動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不捨的眷戀,他知道周僖痛恨白明卿,可白稷是她的親生兒子,無論如何,她都不應該遷怒於自已。
周僖靜靜地望著唐薪,那笑容恬淡而淺薄,彷彿是一縷隨風而散的煙,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像是在回應唐薪眼中的那份怨恨與矛盾:「你知道嗎?你的爹爹,一次又一次地殺了我的雙親,滅了我的國,將我囚了許久,還逼我誕下他的孩子,我恨他……你的出生本就是錯的,你是這一切的象徵和結果,我當時不想……不想讓你活在世上,不想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已,過去的屈辱。」
她的眼中雖閃爍著微光,但深處卻有一層化不開的木然,彷彿亙古沉寂的湖泊。
「所以,我就該死是麼?」唐薪眼中有略微的動容,他鬆開她的肩膀,眼中仍然是痛恨。
「稷兒,這一世,我贏了,也想透了許多東西。」她的笑容從淡然變得柔和,彷彿輕輕撥開了昔日的陰霾,露出一抹真摯的光輝,讓唐薪覺得十分耀眼:「我想,我對於你,是有過錯的——對不起,稷兒。」
或許,白稷從始至終都沒有過錯吧,且周僖已經不在意這些了,若想和過去徹底告別,她也應該解開白稷的心結。
聽到周僖的道歉,唐薪的面色驟然猙獰,好似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猛烈撞擊:「你真的覺得歉疚嗎?你不是應該死扛到底嗎?你在拖延時間對吧?你在等著,程頡他們來救你,對不對?」
他的聲音中夾雜著怒火與嘲諷,彷彿面對的是一具無情的冷鐵,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看來,周僖的道歉太過輕易了:「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周僖的眼神如水般流轉,落在一旁那幾朵豔麗的火齊花上,那是寒冷與陰暗中唯一的明豔色彩:「你若想殺我,便不會帶這個來——稷兒,憑母妃對你的瞭解,你最好哄了。」
「閉嘴!」唐薪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話:「這一世,你我不再是母子了!別這麼叫我!」
「稷兒,無論你變成了誰,無論是是誰——」周僖知道唐薪的心底防線正在慢慢卸下,或許他想要的,只是自已的低頭和道歉罷了:「你在我心中,永遠有著最特別的地位,這份特別,任何人都無法撼動,任何人,都比不過你。」
唐薪的心房被周僖的這幾句話重重撞擊,所有的怨恨與憤懣在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上一世的周僖,幾乎從未對他溫柔過、笑過,他一直渴望於此。
唐薪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他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地緊緊擁住周僖。
那動作充滿著迫切與渴望,彷彿要透過擁抱,尋回失落已久的溫暖與信任:「別再丟下我了,永遠都不要丟下我。」
周僖的身影略顯瘦弱,她沒有拒絕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只是靜靜地接受了他全部的痛苦與愛恨:「我答應你,再也不丟下你。」
周僖無聲地救贖了唐薪。
「疼不疼?」唐薪皺著眉頭,望著她身上的傷痕:「對不起……是我下手太重了。」
「不疼,你本也沒做什麼。」周僖笑著寬慰他:「你現在是站在我的這一邊,是麼?」
唐薪低首替周僖解開了鐐銬和鐵鏈:「自然,只要……你不再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