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之事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騙你。」周僖朝他開口,那語氣不像是詢問,而是一種篤定:「只是,要先解了現下的困境,你會幫我的,對嗎?」
「母妃想怎麼做?」
「程厲此人,最注重禮教傳俗,他的兵力雖然掌控了南慶皇都,但沒有找到金印的話,他暫且也不會對天下宣告。」周僖如今唯一擔憂的,便是南後了:「我算了一下時日,程頡和鐵青衣最快也要三,四日才能抵達,我需要你替我取一樣我父帝生前的東西來,另外,替我拖住時間,保住我母后的性命。」
周僖的話和神態,半分不像一個被嬌養在皇閣中的女人,唐薪總是驚訝於她的改變,一次又一次。
「拖住時間倒不難,只是…要南帝生前之物,有何用?」唐薪有些不解。
「父皇雖已故去,可安知是否真正故去…」只要南帝的一物,再使用程滾滾給她的金手指,周僖便可像先前復活鐵青衣一般復活南帝,屆時,滿朝文武及天下人,若知南帝未死,程厲還能再順理成章地登上帝位麼:「若是我說,我有起死回生之法子,你可信?」
「若換做從前,定然是不信的。」唐薪回憶起這幾日的怪異來:「只是我莫名有了白稷的記憶,加上前幾日…在我的住所,突然生了一個奇異的幻境,同一件事,我竟歷經了三四次。」
「看來…那修正劇情的迴圈,對你來說也有影響。」周僖蹙著眉思索,大抵是擁有上一世記憶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受到那系統的影響。
面對周僖的話,唐薪更加堅定這個世間的不同尋常之處:「母妃,這一切究竟是?」
「等往後,我再同你解釋吧。」周僖搖了搖頭。現下,實在不應該是說這些的時候:「你來得夠久了,若是不回去,只怕程厲的人要起疑了,至於這藥與火齊花,你收回去罷,哪有待在牢獄中的囚犯,還有這等待遇的呢?」
唐薪的目光停留在周僖的身上,那些新舊交織的傷痕,此刻卻暖暖地交融在她柔和的笑意中,似乎並未削減她的堅韌和美麗,如同他攜帶而來的火齊花,亦是周僖上一世身上最常見的香味。
這一世的周僖,和上一世被囚禁在深宮中的后妃不同,她總是帶著淡然而堅定的笑容,用溫暖與柔情,熨平他所有的仇恨,而此刻,她依然以雙眸中的光亮回應著他。
唐薪心中不由得愧疚,同時也帶著不甘:「我該殺了程厲,若是殺了他,您就不會——」
「過去之事,就不要再提了,更何況即便沒有你,程厲也會造反。」周僖的臉上仍然掛著淡淡的笑容:「去罷,還有——你既這一世還喚我母妃,便也該喚父皇為皇祖父了。」
她微微抬首,目光堅定又溫柔,在唐薪看來,她的兩眼中閃耀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輝,那是一種神聖與尊貴,令周遭的陰影顯得愈發地微不足道。
即便是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她如帝皇般的氣質依然不可遮掩,彷彿這塵世間的一切都難以動搖她的尊嚴與意志。
唐薪幾乎是本能地,他低下了頭,躬身行禮,恭敬而肅穆:「兒臣會護好皇祖母的,兒臣,告退……」
這個遲來的禮儀,象徵著他對上一世未完成夙願的思念,亦是對自已心中積壓許久的愧疚與迷惘所作的正式告別。
周僖朝他點了點頭,他便轉身而去,步履雖緩但堅定,唐薪相信,周僖身陷牢獄的時日不多了。
夜幕靜靜地籠罩著郊外的曠野,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蒼白的光,於囚車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白明卿被禁錮其中數日了,這些時日,始終只有無盡的寂靜與黑暗伴著他。
不遠處,火光搖曳,鐵青衣臉沉如冰,未發一言,只是大步地走到囚車前,隨手將手中的食物遞給白明卿,發出極其細微的響聲。
白明卿緩緩抬起頭來,微弱的月光勾勒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但他眉宇間絲毫沒有因眼前的境況而顯露懦弱:「暮卿,這些日子以來,辛苦你了。」
他與鐵青衣是舊識,如今雖然立場不同,但彼此之間還保持著一貫的冷靜。
鐵青衣的面具下,並非浮現出多少神情:「不必謝,公主殿下可沒要你死,再說,你死不了。」
提起周僖的時候,鐵青衣的語氣有些擔憂,程頡隨著周僖走了幾天了,沒有一點訊息,同樣沒有訊息的是南慶皇都,程厲把皇城圍得密不周風,也不知道周僖如今怎麼樣了,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你在擔心她?」白明卿一眼便看出了鐵青衣所思。
「與你無關。」鐵青衣仰起頭,一把扯開酒壺的塞子,他粗暴地將壺口抵在唇邊,猛然間一口灌下,帶著某種焦躁與狂亂,彷彿這是他平復心緒唯一的途徑,過快的酒流從他的嘴角溢位,滑過他的下頜,與他的面具相撞時濺起細碎的水花,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出晶瑩的光澤。
大抵是一個人飲酒太過孤孑,鐵青衣側頭看了看囚籠中的白明卿:「喝麼?」
還不等白明卿回答,鐵青衣便從腰間抽出另一壺酒,向他扔去,那酒壺伴隨著斯斯的輕聲,穩穩地落在白明卿的腳邊。
白明卿稍稍思索,繼而緩緩俯身拾起酒壺,緊接著將壺口送至唇邊,穩穩地一口飲下:「不需擔心她,她還沒死,且會度過這一關。」
「是麼?」鐵青衣轉眼便飲完了半壺酒:「但願如此。」
白明卿還未和鐵青衣共享醉意,便有些失魂落魄地抬頭看了看天穹,夜幕上正點綴著繁星,是這樣好的夜景:「暮卿,若她身上有你所願,極力去爭取吧,否則若是晚了,會後悔的。」
鐵青衣自然知道白明卿的意思,曾經的南慶貞文公主鍾情於白太傅,舉國上下,何人不知?但如今,以鐵青衣這個外人視角看來,他二人都隔了許多仇怨,再無可能了。
「東河逆黨雖平,然她未登帝位,北夷未破,家國當下,無人有此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