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喜怒無常
阮漓被這麼一反問, 自己也怔了怔。
或許是這段時間洞庭的溫柔體貼,讓他逐步忘記了洞庭原本的意圖。
蛇在捕捉獵物前,也會噴射毒液麻痺獵物;或許他已經深入陷阱, 連自己都未意識到。
洞庭對某個人的好或許是一時興起, 又或許是有意而為之。當獵手拿著食物靠近獵物,或許獵物還以為獵手是好心人,會上前蹭一蹭他。
只有洞庭自己知道, 他哪一刻的溫柔是真心, 哪一刻溫柔是假意。
之前的懷疑再次從心底蔓延:我是不是太信任他了。
即使洞庭還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但是太信賴洞庭,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我……”阮漓難得有些迷茫,“我只是——”
洞庭語氣平淡:“只是什麼?”
阮漓在心底嘆了口氣, 語氣維持著平靜:“所以你現在要做什麼?”
很快他身後又出來了三四個人,好像還拖著什麼東西,阮漓心裡一跳,就著燈光,他看見被拖著走的好像是一個人。
他真的被洞庭重新整理了對喜怒無常四個字的認知。
“……”阮漓看著遠處的黑暗, 緩緩說道,“我死總對你沒好處。”
仔細算來,他和洞庭已經被結界困在這裡差不多四個月了。
阮漓:“……”
他之前也有模糊想過,自己是不是把洞庭當朋友了?又因為他們身份的問題,又比朋友曖昧,但是比情侶疏離。
這確實不是一個好兆頭,無論是對洞庭而言還是阮漓而言。
阮漓一時沒跟上他的思路, 他腳下的藤蔓忽然轉向, 青年渾身一抖,猛地扶住藤蔓扶手,看著藤蔓風馳電掣地往楚思家飛去。
洞庭的詭異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很快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中還帶著些許溫柔的語調:“送你去救你那剛認識不久的朋友。”
阮漓是不是已經被毒素麻痺,心甘情願去撫摸毒蛇豔麗冰冷的鱗片?
他正在胡思亂想,卻感覺藤蔓停了,他低頭一看,看見楚思的家中正亮著燈。
洞庭不言。
“什麼?”
四個月的相安無事,總是讓阮漓覺得洞庭似乎也不怎麼危險。
“到也未必。”洞庭此刻的語氣倒真的像是一位神祇, 無悲無喜,帶著濃重的無機質, “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阮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確實不算一件好事,但是既然你已經做下,還能回頭麼?”
不過眼下救人要緊,他和洞庭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阮漓收斂心神,正要跳下去,卻看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阮漓凝神去看,發現打頭的正好是那天在唐家門外窺探的人之一。
兩個半被迫湊在一起的男人成了伴侶,怎麼想都是很彆扭的存在。
“我最近隨心所欲做的事情有些多了。”洞庭忽然笑了笑,語氣恢復正常,“不算一個好兆頭。”
最讓阮漓擔心的時候,即使洞庭表演了一次變臉,阮漓心裡也仍舊沒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無奈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心情。
阮漓的心瞬間就涼了。
為首的人還在說:“趁現在沒人,快拖出去埋了。”
阮漓皺了皺眉,準備跳下去,好歹把屍體搶回來,卻忽然看見楚思似乎動了一下。
雖然很輕微,但確確實實動彈了一下。
阮漓驚喜之下,再不耽誤,從藤蔓上跳了下來,在空中就拔出匕首,金色光芒一閃,鋒芒畢露,當即擊飛了兩個人,剩下兩個人看情形不好,轉身就跑。
阮漓沒工夫去追他們,楚思被套在麻袋裡,他反身去解繩子,當七手八腳把麻袋拽下去,楚思的臉露出來。
阮漓輕輕喊了幾聲,楚思沒有動靜,他想起洞庭之前給過自己幾枚丹藥,說是療傷用的。他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喂楚思服下。
楚思還有鼻息和脈搏,但是身上幾處重傷,阮漓把藥喂下去後,就將自己的靈力透過脈搏注入楚思的經脈,企圖給他續命。
這雙管齊下,也不知道哪樣奏效了,楚思果然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阮漓,勉強笑了笑:“別費心了……”
阮漓瞥了他一眼:“別說話,你還想不相的事情了?活下去。等你稍微好一點,我帶你去山上。”
楚思看著夜空,夜空裡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他記得秦相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色。
楚思緩緩說道:“不必用這件事拖著我了……謝謝你的好意,但是剛才……他們,咳咳,已經告訴我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阮漓動作停了停,繼續給他輸送靈力,語氣冷靜地問道:“所以你要為了這麼一個人而死?你覺得值得麼?”
楚思萬念俱灰,沒有回答,阮漓繼續追問:“秦相?不如叫做禽獸算了。你為了他留在這裡,還要為他而死?”
楚思微微睜大眼睛,瞳孔有些擴散,阮漓看樣子一狠心:“你就不能為自己活著?已經知道他不愛你,你還要為此而死,你自己想一想,賤不賤?”
他這一句話下去,楚思猛地咳嗽起來,彷彿迴光返照一樣,死死看著夜空。
阮漓看他似乎被激回來些許生志,立刻又給他服下一枚藥丸,繼續說道:“你得好好活著,山下的萬里河山,那麼多美景你都還沒見過。”
楚思沉沉閉上眼睛,感覺倒是比剛才好了一些。阮漓想扶起他,但也知道不能隨便亂動傷者,無奈之下,他低聲問道:“洞庭,可不可以——”
沒等他說完,一陣清風拂過,帶著他熟悉的草木清氣,洞庭落在他身邊。
阮漓抬眸看他,洞庭挑眉:“鐵了心要救他?”
“他不該為那種人送命。”阮漓輕聲說道,“他應該像是那位姓祝的姑娘一樣離開這裡,過正常人的生活,就算被審判,也該是外界審判他。”
洞庭俯身向阮漓伸出手,阮漓在暗處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退縮。
然而不過剎那的遲疑,他便也伸出手,兩隻骨節分明的手握在一處。風聲凜冽,在洞庭的法術下,他們迅速回到了山上。
洞庭沒帶楚思回行宮,半山腰有一間房子,也是行宮所屬,旁人不敢進入的。
洞庭瞥了一眼:“他還有活命的機會,練個丹藥就行。”
阮漓回頭:“丹藥不都是重金屬麼?”
“那是人族方士不懂仙術胡亂煉製的,真正的仙丹就是仙人的藥罷了。”洞庭籠袖而立,“你可以救他。不過第一次煉丹,會很辛苦。失敗率也很高。”
阮漓看洞庭:“那他這中間死了怎麼辦?”
洞庭笑了笑:“要不你試試打120?”
阮漓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不要開玩笑。”
“你給他吃了我送你的丹藥。”洞庭靠在門邊,悠悠說道,“能續他三天命,三天足夠你煉丹了。”
阮漓二話不說,起身問道:“去哪煉丹?”
洞庭打了個唿哨,不一會貓頭鷹飛了過來,探頭探腦:“怎麼了殿下。”
“照顧一下這個人類。”洞庭抬下巴示意,“別讓他死了。”
貓頭鷹腦袋直接轉了個180°:“啊?可是他一看就要死了。”
“三天內死不了,保證他不被攻擊就行。”洞庭笑了笑,“你不是保安麼,也該幹些活了。”
貓頭鷹一機靈,抖了抖羽毛:“一定辦到!”
洞庭起身拉起阮漓,帶他往行宮走,到了一間房子前,還沒開門,阮漓就聞到了濃濃的藥材味道,洞庭推開門:“去吧。”
阮漓剛進一步,忽然回頭:“我們好像都忘記了一件事。”
洞庭挑眉。
阮漓沉默了一下:“我不會煉丹。”
洞庭微笑:“很簡單,救他不需要什麼高深的方法,裡面有藥方,按照藥方把藥材按時間放入丹爐就可以,不過能不能成功,就看楚思命了。”
阮漓點點頭,踏入了藥房。
雖說簡單,但是要時刻不離地看著火候,第一次煉丹,能成功的機率實在不高。阮漓寸步不敢離開,他總覺得自己身上揹著一條人命。
第二天的夜裡,眼看就要到了時限,阮漓心中急躁,盯著火苗,覺得心急如焚。
洞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藥房,安靜地看著阮漓,阮漓回眸看了眼他:“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我一開始以為你對楚思這麼執著是因為喜歡他,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洞庭說出一句話,“你倒是真是古道俠腸。”
阮漓雖然神色平淡,但是硬生生用眼神表達出了內心的無語:“你在亂想些什麼?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一般人倒也不會為了普通朋友這麼盡心盡力。”洞庭走過來,和阮漓坐在一處,“你為什麼執著救他。”
“我並非執著楚思,我只是不希望像是他、祝姑娘這樣的人落得這種下場。”阮漓繼續對著爐子發呆,“一腔深情被如此對待,如果還要因那些禽獸而死,讓旁觀者怎麼能不憤懣?”
“你倒是一副遊俠心性。”洞庭笑了笑,“愛打抱不平。”
“遇見不平事,想要幫他們一把,本來就是人之常情。”阮漓說道,“他們已經遭遇這麼多困苦折磨,要是還留不住命,那老天未免也太不長眼。”
洞庭看向阮璐:“天道和命運本就是不長眼的。”
“那也要盡力而為。”阮漓垂眸,“不光是楚思,以後遇見類似的事情,我都會這麼做。”
“那你不如求一下我。”洞庭淡淡說道,“我可以幫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