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蠱溫皇表面在說黑白郎君,俏如來卻知對方指的是凜雪鴉無疑。
莫非此前幻靈眼錄下的“凜雪鴉”突兀昏迷倒下的畫面就是因為如白狼與黑濾濾一般意識迴歸一體?
神蠱溫皇意圖阻止兩道意識融合的想法俏如來倒是能推測一二。
黑白郎君拋卻白狼與黑濾濾的過去的例子在前,難免不讓人擔心凜雪鴉亦會步入後塵。
即便凜雪鴉如今身處地門,有顛倒夢想在,終究可以挽回;可若意識融合後忘卻前塵,便再無轉圜餘地。
現今凜雪鴉與神蠱溫皇糾纏太過,互相坑一手也是常有的事。但從頭開始的話……以俏如來對凜雪鴉的瞭解,那人只會玩弄惡人,而如今的神蠱溫皇顯然不在其目標之內。二者恐怕再無交集的可能。
神蠱溫皇對凜雪鴉關注太過,俏如來多少察覺了點端倪,眼下對方為阻止凜雪鴉兩道意識融合一事而來,更是證實了那個略帶驚悚的推論。
俏如來也不想評價神蠱溫皇的做法,總歸對計劃沒有壞處,便沒有挑破。
“此事交由豔文吧。”史豔文不會放任藏鏡人留在地門,自無拒絕的道理,當即應諾,又問,“溫皇可有在地門見到蒼離先生?”
“他與凜雪鴉落地後直接面見地門的大智慧去了。”神蠱溫皇又補充道,“我特意問過羅碧,他在地門的經歷差不多已能自圓其說,即便是些許模糊的地方,也會自己忽略過去。那無我梵音不光是洗去記憶這麼簡單,還會重塑人的記憶,讓人深信不疑。”
“洗去、重塑……”俏如來突然反應過來,“《沒故事的妖怪》!”
《沒故事的妖怪》是一本充滿童趣的圖畫書,內中描寫了一隻沒故事的妖怪。它沒有自己的故事,所以很羨慕別人。於是它吃掉了別人的故事,卻在這之後為仍然沒有自己的故事而苦惱,就送給每個人一個新的故事,使得大家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俏如來十分確定這個童話就是在暗示地門的所行。
“原來,這也是缺舟先生的提示。”俏如來不由感慨。
那日探查靈界的百武會之人帶回重傷的法濤無赦與梵海驚鴻,結果他與史豔文才探視完兩人,剛出來就看見了莫名出現在桌上的《沒故事的妖怪》。
俏如來事後問過當時在正氣山莊的人,皆對有可能送來東西的人物毫無印象。
而俏如來也是在拿起《沒故事的妖怪》後見到了缺舟一帆渡,並與其進行了一番短暫交流。
眨眼之間,俏如來便身處無水汪洋。俏如來本以為是什麼神通,史豔文卻說俏如來一直都在正氣山莊,只是閉目不言,仿若陷入沉思。
現在知曉地門能夠重塑人的記憶,以及《沒故事的妖怪》與缺舟一帆渡出現的時間太過巧妙,俏如來陡然有了一個推測——那幅卷軸不是憑空出現,而是被人帶來,甚至帶來的人自己也毫無所覺。
畢竟,帶法濤無赦與梵海驚鴻回來的人也聽見了一次鐘聲。
因此,俏如來懷疑那些俠士是在鐘聲影響下將其放在桌上,才會營造出千里傳物的效果。至於自己是如何轉瞬之間去往無水汪洋見到缺舟一帆渡……俏如來猜想,也許他見到只是缺舟一帆渡的意識。
缺舟一帆渡來自地門,是否可以如同《沒故事的妖怪》一般經由被鐘聲影響的人來到他的面前?
但,對方為何要給他這樣的提示?
俏如來心中思緒如潮,神蠱溫皇卻是問道:“缺舟?”
“先生自稱缺舟一帆渡。”
“缺舟一帆,苦海無涯。此名倒是有趣。”神蠱溫皇眯著眼,不知想到了什麼。
俏如來想著無水汪洋之名,對神蠱溫皇之語倒是認同。
“缺舟先生立場不明,我等同樣需將其考慮在內。”
“那麼現在,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神蠱溫皇看向俏如來,緩緩開口,“羅碧幾人與法濤無赦不同,受無我梵音影響時間更長,俏如來,你能否確定顛倒夢想對他們有同等效果?”
“顛倒夢想尚在黑水城,是以俏如來也不打算考慮在這次的進攻中帶上它。”
“這次?”神蠱溫皇不由挑眉。
“不錯,在總決戰之前,仍需試探,試探地門的無我梵音。”俏如來解釋道,“五十里,六個時辰,這是我們目前獲得的情報。但,六個時辰當真是地門的極限?”
“哈,你要佯裝一舉總攻,逼迫地門在短期內連續發出兩次、甚至三次鐘聲,測算地門能可發動無我梵音的最短間隙。”神蠱溫皇一語中的,說出俏如來的打算。
“是,這其中還要勞煩溫皇前輩。”
神蠱溫皇欣然應之,隨即問道:“默蒼離可有給你留下什麼線索?”
“這正是俏如來與爹親剛剛討論的話題。”
俏如來認為,以默蒼離之能,不可能單單隻為了誘出有關《羽國誌異》的第四波人馬的幕後主使就以身入局,至於更深層的目的,必與地門有關。
原先俏如來還打算等顛倒夢想從黑水城送回就在進攻過程中進一步實驗它對地門其餘人的效用,但默蒼離的舉動使得這一著暫時無法施為,俏如來便將重點放在了滅卻之陣上。
滅卻之陣可以解盡天下術法——結合獨眼龍早年曾在天門卻又被洗去相關記憶的經歷,燕駝龍判斷地門的無我梵音亦是術法所成。
而要支撐整個佛國乃至靈界之外這麼大範圍的陣術,必然有核心中樞與靈能來源。
後者,或許便應在被凜雪鴉盜走的紫金缽上。這也恰好解釋了為何如今地門才大範圍擴張。
而發動無我梵音的核心中樞……俏如來懷疑這才是默蒼離入地門的目的。
至於俏如來百般推測的默蒼離,此刻已然到了黑白郎君任教的學堂。作為地門策師,默蒼離主要負責為大智慧的地門擴張計劃獻計獻策,平日則與黑白郎君一般在學堂中講學。
默蒼離推開昏暗的房間,徑直走了進去。
內中十幾張案几整齊排列,上面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唯有左上角擺了一套文房四寶與一本《三字經》。等到了白日,這裡便會坐上十餘名幼童,在教書先生的帶領下搖頭晃腦地念誦著書冊上的內容。
看了眼天色,默蒼離默默拿過牆角的掃帚,開始每日開課前的灑掃工作。約莫是每日早晚都要清掃一遍的緣故,地上只有少許灰塵,十分乾淨。只是掃著掃著,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雙帶著精緻銀紋的銀色靴子。
“天色尚早,你倒是勤勉盡責。”藍衣雪發的不速之客笑著開口。
默蒼離自然認得對方,四大天護之一,比黑白郎君還要任性妄為。
“還沒到七巧上學的時間,你來這麼早做什麼?”默蒼離問他。
“恩……”凜雪鴉晃了晃手中的煙月,悠哉遊哉地看著默蒼離一個人清掃,也沒幫忙的意思,不嫌事大地笑著回覆,“當然是來看樂子。”
默蒼離也不在乎凜雪鴉輕佻的態度,只道:“你卻是清閒。”
“誰叫你擔負了教導小輩的重任。”凜雪鴉無奈聳聳肩,“說起來,你我接受大智慧的感召有幾年了吧。”
“五載有餘。”
“已經五年了啊,”凜雪鴉不由感慨道,“往事似昨日,不可追矣。”
“我倒不知你幾時這般多愁善感了。”默蒼離偏過頭來看他,面色仍是一片平靜。
“只是想起了你的好徒弟。”凜雪鴉解釋道,“有策師與鄙人聯手,地門定能造就九界的平安喜樂,普度眾生。羽國,自然也包含在內。”
徒弟……
默蒼離驀然頓住,看著自己下意識伸出的手,一時無言。
方才,他是要拿出什麼?
直覺現下不是深究的好時機,壓下這點困惑,默蒼離不動聲色地回覆凜雪鴉:“不也是你的好王侄?”
東方既白,晨光點點散落,凜雪鴉也沒了與默蒼離繼續交談的打算,離開前隨手拿了本案桌上的書冊翻看,道:“鄙人記得,這《三字經》已經教完了,換成《詩經》吧。”
“可。”
凜雪鴉出去時還碰見了同樣開始準備工作的黑白郎君,腳步未停,卻是微微頷首,不至於缺了禮數。
回到居所時銀娥正好將早飯備好,七巧照例歡快地撲了過來,不過這一次,七巧順著兩人牽著的手抬頭望去,大起膽子問道:“阿爹,今天可以抱七巧嗎?”
凜雪鴉面上溫和依舊,說出的話語卻是不容置疑的拒絕:“阿爹有些累了,等明日吧。”
銀娥一把將面露失望的七巧抱起,替凜雪鴉解釋道:“七巧乖,你阿爹昨日回來就沒休息過,先別鬧他了。”
“恩,七巧最乖了,阿爹吃完後要好好睡覺休息哦!”
凜雪鴉自離開地門便直奔鋒海,後又轉道靈界,再去黑水城帶走默蒼離,直至昨日回到地門,晚上又去了趟光明殿,確實有幾日沒閤眼了。不過凜雪鴉在銀娥送七巧去學堂後並未休息,只是靜靜在院中坐著,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煙,神色莫名。
——你曾說劍術是多年前玩剩下的東西,寂寞的劍之一途上,吾可有喚起你的一分決心?
就在凜雪鴉回想起昨日任飄渺所言之際,默蒼離也再度伸出手,還原自己當時的下意識動作。
一手攤開,一手握著,是在擦手中的什麼東西?
一個人的肢體動作不會騙人。
默蒼離皺眉回想自己與凜雪鴉對話時觸發這個動作的關鍵詞。
徒弟……羽國……
他記得自己與凜雪鴉乃是故交,在羽國朝堂共事六載,後來徒弟雁王登基,兩人便一同外出遊歷,途徑佛國時接受了大智慧的理念,才特意留下,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間,他一直留在這間學堂,見證了七巧這些孩子的成長。
等等,既然他接受了地門的理念,為何如今才開始相助大智慧?這五年,他就只在這裡授課?
不,這說不通。可記憶中確實沒有事關自己留在學堂的原因的畫面。
是失憶,還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默蒼離的視線陡然落在凜雪鴉方才翻閱過的那本《三字經》上,心思急轉間,連忙抓起旁側的毛筆,然而還不待其落筆,每隔六個時辰一響的鐘聲如期而至。
墨水滴落,在《三字經》上暈出一團印記。
鐘聲過後,默蒼離看著手中的毛筆,一絲疑惑自其眸中閃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