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大隊依海而建,整個大隊也就幾十戶人家。
此時,姚倩走在鄉間小路上,到處都是茂盛的青草,太陽還沒完全升起,青草上的露水,將她的布鞋都給打溼了。
她人小,力氣也小,手上拎著的東西起碼有兩斤重。
還沒走到村頭,姚倩就聽到大隊的鑼響了,這是招呼男人們去上工的訊號。
男人們聽到鑼聲,就要先去大隊領漁網,再去海里下漁網。
他們按漁船分組,一個組在一條船上作業,活計就是去下漁網。
也就是說,他們要將漁網用力丟擲,撒開去,留下魚漂浮在海面上,再固定好。
這撒網的位置也有講究,要考慮海里洋流的方向,這關係著這一天能有多少收穫。
女人們要做飯,照顧孩子們,還要去自留地裡給青菜拿蟲,漁業大隊沒有耕地,只有房前屋後少量的自留地,家家戶戶都用來種菜。
等到傍晚,男人們再駕船出海,將早上下好的漁網收回來,大隊部裡已經有些女人們等著幫忙撿拾漁網上的漁獲。
漁船收穫的海鮮,都要上繳給鎮上的水產收購站,收購站按照統一收購價給大隊結算。
這都是小漁船近海作業。
等到季節轉換,大船便要去遠洋作業,跟著洋流走去公海打漁,一走一兩個月。
大人們領了漁網,要去東南方向的漁港,跟她走的方向不一樣。
再說她走在村後背人的地方,遇不到人。
姚倩將東西放在路邊草叢裡,準備休息一會。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小手,手上已經勒出兩條紅印子。
說到在樹林子裡藏東西,也要說到兩天前。
姚倩知道弟弟妹妹們都大有來歷,可還是被他們的膽子給驚到了。
兩天前,她沒被開水燙傷,便按照跟母親說好的,半下午的時候,藉著出門撿柴火的空,順便去外公家,跟著蘇小舅學本事。
她開口問大弟和兩個妹妹,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撿柴火。
兩個妹妹還沒說話,大弟阿宗倒是急不可耐的:“姐,你力氣太小了,我幫你去撿大樹枝!快點走!”
二叔家的大堂哥今年十二歲,自覺是半個大人,聽到這些話,也裝作沒聽見。
姚倩知道,堂哥堂妹們不會跟著他們一起走。
通常,等到自己帶著弟妹們出門後,二房的幾個孩子,便會偷偷藏起來吃點好吃的。
當然了,這些好吃的,也是姚老太太藏起來的,專門留給大孫子吃的。
堂妹秋菊跟著哥哥佔點便宜。
等姐弟四個出了門,阿宗看看周圍,便悄悄示意:“大姐,大妹,二妹,跟我來!”
姚倩不知道弟弟賣的什麼名堂,只疑惑的跟著他走:“我們要往西走啊,你去海邊幹什麼?”
姚家再往東走,就是石頭壘就的堤岸,下了堤岸往東,就是沙灘大海,從堤岸往南,就是一片林地,樹木都不高,底下都是些野草。
姚倩長大後才知道,這些灌木樹林,有個專門的名字叫紅樹林,專門長在海邊灘塗上。
所以這也意味著,底下是黑色的淤泥地,陷下去是要命的!
姚倩連忙喊停弟弟:“阿宗,不是跟你說過,這裡的黃泥地很危險,踩不好陷下去,沒人能救你!”
姚繼宗安撫姐姐:“姐,我沒那麼傻,你看,這裡藏著板岩呢!”
姚倩低頭仔細去看,黑泥水下,確實有那種層狀的大片石頭,上面還有些雜草,這樣分散了壓力,確實很安穩。
姚倩問:“阿宗,這都是你弄的?”
大妹姚萍看了一眼哥哥,主動舉手:“大姐,是我想的主意。你放心,我們不會出事。”
二妹姚寧性格要強,小嘴也會說:“大姐,奶奶她偏心,我看到她藏了蟹子和蝦,藏了一大瓢!我們也要藏!爹幹活最厲害,我們就該多吃!”
上一世的今天,姚倩因為被燙掉一層皮,後來去了公社衛生院,沒機會知道,弟妹們在這裡有個藏寶地。
再後來,她除了臉能看,脖子和手都很嚇人,她整個人也變得無比自卑,變成了骨灰級死宅。
其實不止,她是有點病態的死宅,不願意出門,不願意到人多的地方,怕人用那種眼光看她!
難怪,在上一世,弟妹們總希望拉她去海邊,她不喜歡出門,後來弟妹們就時不時給她偷偷塞上兩口吃的。
只是幾十口人住在一起,家裡地方就那麼點大,弟妹們的小動作想不被發現,也很困難。
更何況,海邊的孩子,能找到的吃食,無非就是趕海撿來的魚蝦貝類,只要做熟了,那味道就鮮的霸道,根本藏不住!
姐弟四個走到林子一角,阿宗又遠遠瞧了瞧西北邊,這才扒開野水草,露出裡面一個破瓦缸。
破瓦缸口上一條裂縫,此時還勉強拼在一起。
他們撿過來,將瓦缸固定在此處,一半埋在泥裡,一半留在上面,此時缸底放了不少的魚蝦,還是生的。
因為魚蝦都泡著海水,看起來還都是新鮮的。
姚倩詫異:“阿宗,這是哪裡來的?”
阿宗摸摸寸頭,有點不好意思。
大妹姚萍幫著解釋:“早上那麼多的好東西,我看到奶奶藏起來很多,憑什麼都給大海他們吃?有那麼多呢,我就悄悄拿了些出來……”
小瓦缸可不小,深度快到大弟膝蓋了,口徑也跟臉盆差不多大。
姚倩:“是你一個人乾的?”
這次大弟和二妹也紛紛舉手:“大姐,還有我!”
從弟妹口中,姚倩知道了來龍去脈。
姚老太太的東西平時都是上鎖的,幾個孩子有想法,也沒辦法實施。
可早上姚老太太心裡高興,藏了一大瓢東西后,轉身又想起什麼事情,這才讓大弟和兩個妹妹有機會幹下大事!
姚老太太一直偏心,可姚倩還是擔心弟妹們:“這片黃泥地都沒人敢過來,你們幾個膽子真是太大了。要是出事,可怎麼辦?”
姚萍連忙解釋:“大姐,我早就想這麼幹了。這些岩石板又大又結實,最裡邊這塊石板,等我們離開了,就搬到一邊去,別人就算看到了,也走不到這裡來。”
阿宗也說:“姐,這海里的海產真多,我們是孩子,撿的少沒人管。我沒事多來幾趟,撿的就多了。你去舅舅家,帶些給外公外婆他們吃。”
姚倩臉上高興,心裡卻忍不住難過:因為蘇小舅的關係,蘇外公和蘇外婆也都跟著受了影響。
他們蘇家人拿著糧本去鎮上買糧,糧站有人跟小舅不對付,便故意使壞,專門給那些碎米陳糧,有的甚至還混了沙子!
漁業大隊跟城市裡吃供應糧的一樣,也是家家戶戶有一個糧本,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家裡的人口和糧食定量。
這糧本每年審定一次。
自從蘇小舅被立了反面典型,蘇家人去糧站買口糧,就很難買到正常的糧食。
原本十斤的糧食裡,還摻了一斤的假!
上一世,姚倩因為容貌很少出門,也不知道弟妹們是不是也這麼做過。
不過,這一次,她跟著弟妹們一起幹大事了!
姚倩想到這裡,忍不住抿嘴微笑,現在的日子比上一世好太多了。
她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準備繼續趕路。
她拎了拎尼龍網,還是有點勒手,看著四周的青草,便扯了一些青草,編成了粗粗的把手,綁住尼龍網,這下好了,不勒手了。
今天早上,瓦罐裡藏著的東西,是一些大竹蟶,花蛤,兩條寸把長的狗腿魚,還有幾個小花蟹。
竹蟶花蛤帶殼,都是壓秤的鮮貨。
幾樣食材加在一起,怎麼也有個幾斤重。
大弟跟她說過,瓦罐就這麼大,及時清空,他還能及時撿了存進去,要是留著,反倒容易便宜了路過的小動物。
前面不遠也就到外公家了。
說起來,蘇家大隊姓蘇的多,姚家大隊姓姚的多。
兩個大隊也挨在一起,外地人來了,總以為兩個大隊是一個,其實並不是。
這蘇家大隊,還要分三個隊,一個是種地的農業隊,住在村落西邊,在西嶺後邊是一大片地;一個是專門曬鹽的鹽隊,最後一個就跟姚家大隊一樣,是專門出海捕魚的漁業隊。
老蘇家住在村子西南邊,當年家裡有地也有船,錢財主動捐獻以後,除了得到中農的成分,還得到兩個鐵飯碗,也把家裡人口都劃到了漁業隊。
蘇小舅家的大表哥,十六歲那年,先是頂了爺爺的班,去了公社學校當老師。
後來又是蘇外公做主,讓大表哥跟人換了縣城郵電局的工作。
當時換這個工作,蘇家還貼了錢,畢竟一個在鄉下公社,一個在縣裡。
至於換工作的原因,蘇外公和蘇小舅一問三搖頭,什麼都不肯說。
蘇外婆和小舅媽,就在家裡織魚網掙工分。
蘇小舅在糧站的工作沒了,家裡光景自然差了很多。
大表哥原本在請媒人談親事,現在蘇家人每每都躲著媒人走!
為啥?
很多人以為蘇家落難了,原本夠不著蘇家大表哥的人家,便想著:是不是有機會撿個大漏?至少這孩子還有個郵電局的鐵飯碗吶!
姚倩心裡想著這些事,也走到了蘇外公家門口。
大門虛掩著,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她喊了一聲:“外婆,小舅媽!”
裡面走有人迎過來,是小舅媽:“倩丫頭,快進來,你怎麼又提著東西來了?家裡還能吃飽飯,你這孩子真是……”
姚倩拿出那個幹餅子:“小舅媽,我帶了乾糧來,跟你們一起吃!”
蘇外公鬚髮皆白,拄著柺杖,從屋裡走出來。
姚倩快步上前去扶:“外公!”
蘇外公摸著鬍子,點頭:“嗯,終於過去了!”
姚倩有點莫名其妙,什麼過去了?
蘇小舅從東邊耳房裡走出來,也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爹,您瞧著,這丫頭的劫,是真過去了?”
姚倩心下一凜,難道外公和小舅說的,是她前兩天差點被開水燙傷的事?她躲過去,算是躲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