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靈泉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偏偏又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倒叫紀靈珊和蔣子聰不知道如何作答。兩人相視一眼,一時間歸於無言。
紀靈珊只好輕聲說:
“給你準備了柚子葉,在洗澡間,好好洗個澡吧。你以前的衣服我都給你整理好,帶過來了,浴室裡面我給你放了一套。”
蔣子聰笑著附和道:
“是啊,快去洗澡吧!等你洗完澡,我們一起去吃飯,給你洗塵。”
紀靈泉這才放下手裡的包,點了點頭。
直到浴室裡水聲嘩啦啦地響起,紀靈珊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從小心翼翼的狀態中放鬆了下來。她這一切細微的反應,蔣子聰看得真切。他伸出手在紀靈珊的肩膀上拍了拍,低聲說:
“放鬆些,他需要時間來調整自已。”
紀靈珊點了點頭。
浴室內,水霧繚繞。
蓮蓬頭下放著一個浴桶,裡面泡著碧綠的柚子葉。
紀靈泉一絲不掛地泡了進去。
溫熱的水流刺激到身上還未完全恢復的傷處,刺痛來的突然而清晰。可是,紀靈泉緊緊咬住牙,沒有叫出聲來。
他閉上眼睛,把自已沉到了水底。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他的五官,想從他的耳眼口鼻灌進去,可他卻久久沒有露出水面。直到一分多鐘後,他才把溼淋淋的腦袋露出浴桶外面。
熱騰騰的水汽在他滴著水的頭髮上蒸騰如霧,他趴在浴桶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待到呼吸終於恢復平穩,他站起來踏出浴桶,伸手拽過旁邊置物架上紀靈珊準備的浴巾粗魯地擦拭著身體。
浴室非常小,放了浴桶在內,他在站在裡面幾乎轉不開身。吊頂殘舊,上面有著黃褐色的水跡,似乎是樓上漏水導致的。地磚原本應該是乳白色,現在卻顯示出米黃色,區域性位置的邊角已經有了破碎。
盥洗臺上有一面長方形的鏡子,鏡面上沾染了一些斑斑點點的不明痕跡。紀靈泉看著鏡子,就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已。
鏡中男子面頰消瘦,嘴角還帶著沒有褪盡的青紫,而這樣青紫的斑痕在他身上並非只有一處。獄中家常便飯一樣的毆打虐待,總是舊傷未愈,新傷又添。那些人都是行家,從來不會嚴重到讓他內出血或者骨折,總是能夠恰到好處地對他“小懲大誡”。除了最近的那一次。
紀靈泉看著鏡子裡的自已,眼神慢慢的添了幾分寒冷。他把浴巾衝著鏡子丟了過去,胡亂地套上了衣服,開門出去。
吃飯的地方離住所不遠,是一個小飯店。雖然門臉兒不起眼,可是菜卻做的十分精緻。
“我也是吃過覺得不錯,才想著要帶你們來。”
蔣子聰笑著說,拿起筷子給紀靈泉添菜。
紀靈泉雖然話不多,可是卻吃的挺多。看他胃口大開的樣子,紀靈珊隱隱地鬆了口氣。
吃完飯蔣子聰便離開了,他猜測姐弟倆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說,他終歸是個外人,在場不合適。
小小的屋子裡,一下子便只剩下紀靈珊兩姐弟。客廳狹小,只有一張小型沙發,應該是前任租客留下來的,邊緣有些明顯的磨損痕跡。
紀靈珊想著怎麼去開啟紀靈泉這沉默的僵局。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自已有一天還要費心思找話題去跟弟弟說話。以前只要紀靈泉在家,總是嘰嘰呱呱一刻不閒,她總是煩他話多。
“靈泉。”
紀靈珊舔了舔嘴唇打破了沉默。
“家裡的事你已經知道了。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該解決的也都已經解決了。好在大家都還算平安。”
她看了眼紀靈泉,紀靈泉低著頭,也看不出有什麼反應。
紀靈珊清清嗓子繼續道;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學校那邊,因為子聰哥的幫忙,你的學籍還保留著。你在家休息一段,還是回去上學吧。”
紀靈泉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紀靈珊:
“我不想上學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是卻很篤定。
紀靈珊吃了一驚。
“你不想上學?可是,你才大二,不上學要做什麼呢?”
紀靈泉冷淡地一笑,略帶自嘲地說:
“我回學校,難道要讓所有人指著我說‘瞧,那個勞改犯又回來’?我不會回學校去的。”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紀靈珊,眼睛裡似乎燃燒著兩團羞恥的火焰。這眼神看的紀靈珊既慚愧,又無奈。一種深深的負罪感淹沒了他。
紀靈珊不知道這個話題該怎樣繼續下去,她站起身走進裡屋,幾分鐘後又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卡。
她把卡放在了紀靈泉面前。
“公司和大宅賣的錢大都用來還債了,剩下的不多,都在這裡。以後,就交給你保管了。姐姐是家裡的罪人,我沒臉再保管這些。”
她說不下去了,伸手捂住了臉龐。
紀靈泉沒再說什麼,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張卡。
小小的屋子裡,靜的落針可聞,只有紀靈珊壓抑的哽咽聲伴隨著秋風敲擊窗欞的聲音。
半晌,紀靈泉說:
“我累了,想要睡一會兒。”
他沒有等紀靈珊回答,已經站了起來,自顧自走進裡屋去了。
紀靈泉這一覺睡得很熟,很長,彷彿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已經疲乏到極致的人倒頭便睡。
第二天早上,紀靈珊動身去醫院的時候,紀靈泉還沒起床。
“靈泉,我去醫院了。早餐在桌上,你起床了記得吃。衣服放在那,我回來再洗。”
紀靈泉只是渾渾噩噩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紀靈珊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對著她的睡姿,目光黯然。
紀靈珊沒有想到,這一個背影是她和自已的親弟弟相見的最後一個場景。從這個早晨開始,他們要再見面,需要再等上很多年。
紀靈珊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已近晌午。開了門,屋裡安靜的似乎空無一人。桌子上的早餐沒有動,她以為紀靈泉還在睡覺,就推開臥室的門。
可臥室也沒有紀靈泉的蹤影,被子在床上疊的很整齊。
桌子上的卡不見了。一張紙條壓在了玻璃杯下面。
“姐:
我走了。
爸爸就託付你照顧了。
卡我拿走了。
總有一天,我要把我失去的,全都奪回來。
不要找我。就當我已經死了。
靈泉。”
屋子裡,紀靈泉的東西大都還在,他的包卻已經不見了。
紀靈珊只覺得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