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不是?”
顧友松有點不相信傅庭琛的話。
他和傅庭琛從小就認識,那時候他還在福利院裡生活,十一歲的傅庭琛帶著弟弟和妹妹也流落在福利院裡。他和傅庭琛年紀相仿,因為偶然的機緣變成了朋友。
這麼多年,他和傅庭琛一直沒有斷了聯絡。傅庭琛和弟弟妹妹們吃過的苦,受過的罪,遭遇過的慘痛,沒有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
傅庭琛跟他說過很多次,他們一家就是因為被紀東遠害的才變成今天這樣,總有一天他長大了要加倍的報復回去。
這麼多年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的。
仇恨就是這樣一種可怕的東西。
它像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它支撐著人們無論處於什麼什麼糟糕的環境也能夠堅持活下去的力氣,讓人變得無比的強大。可是,它也在天長日久中磨礪著人們的個性,讓他們變得如刀鋒般鋒利,充滿了戾氣。它固然會割開仇人的咽喉,卻也會割傷你自已的手。
可是,顧友松知道,適當的保持緘默也是朋友之間的守則之一。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他從來沒有試圖勸說傅庭琛放棄報仇。只是,這一次,當他看到無辜的紀靈珊那毫無生機的眼睛,惻隱之心才讓他對自已的朋友開了口。
傅庭琛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我的確故意接近紀靈珊,並且用她來打擊紀東遠。但是我沒有想和她弄出個孩子來報復紀家。友松,我們從小在福利院裡長大。我們比誰都清楚,一個孩子要是沒有了父母,會過得多麼悽慘。”
他頓了頓,用一種十分冷峻的語氣說:
“所以,我從沒打算跟她有個孩子,這只是個意外。信不信隨便你!”
顧友松點點頭,表示自已經相信了傅庭琛的話。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顧友松繼續道:
“你們兩家的冤仇結的這麼深,要是再有個孩子……說實話,我都替你頭疼!按理說作為一個醫生我不該說這樣的話,可是,作為你的朋友,阿琛,也許不要這個孩子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傅庭琛沉默不語。
在他的內心裡,何嘗不知道顧友松說的是正理,是實情?
同樣的意思,昨天晚上傅庭玉也對他表達過。只不過傅庭玉說的直白的多。
“大哥,你是不是瘋了?你想要孩子,多的是女人願意給你生!而且個個都是人美聲甜豐乳翹臀的漂亮妞!為什麼非要跟這個姓紀的丫頭糾纏不清?我一想到咱們傅家的後代裡摻進了紀家人的血,我就忍受不了!”
傅庭玉話說的粗糙,可卻也符合世情。
但他自已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道理是都清楚明白,可就是狠不下這個心。當他聽見阿華傳訊息說紀靈珊竟然要把這個孩子流掉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無論如何也要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現在,人是被他從手術檯上搶了回來,可是他也像是捧了一個燙手山芋在手上。
所以昨夜從庭玉的房間裡出來之後,他才輾轉難眠,一個人黑燈瞎火的坐在亭子裡抽菸。沒想到,竟然被他把紀靈珊的逃跑抓了個現行!
想到這些,傅庭琛不由地嘆了口氣,終於露出了一些疲憊的神色。
顧友松見微知著,看著他:
“你想要留下這個孩子?”
傅庭琛沉默了片刻,緊緊地抿起雙唇,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決心已定的神情。
“去-母-留-子。”
他一字一頓地說,語氣冷峻。
“這……”
顧友松神色一驚,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嚥下了自已想要說的話。他嘆了口氣: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不過,既然你想要這個孩子,你就不能夠再這樣繼續對待紀小姐。女人懷孕生子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幾個月的時間裡,處處都是兇險。母親營養不良,情緒不穩,運動量不合適,或者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食物和藥物,等等,都會給胎兒帶來危險。所以,一定要小心才行。”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我今天給紀小姐檢查的時候,發現她身上竟然還帶著傷。你怎麼能打她呢?這就太過分了!”
傅庭琛很想告訴他,她的傷不是他打的,而是她試圖逃跑的時候摔的。可是顧友松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
“你要是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就好好對她。不要這樣折磨她,不管怎麼,她總是你孩子的母親。”
傅庭琛原本垂著眼睛一直聽著顧友松的數落,這時卻突然抬起眼睛,敏銳地掃了他一眼。
“你,憐憫她?”
顧友松臉色一僵,把茶盅往前一推,道:
“傅庭琛,我是個醫生!”
傅庭琛也意識到自已有些神經過敏,他垂下眸子,低聲道:
“抱歉。”
抱歉這兩個字,這些年來傅庭琛已經極少說出口。說的太多,會讓人變得脆弱。一個人行走江湖與世界,最怕的就是變得軟弱,要把自已變成一塊冰,一把劍,才能無往而不勝。唯有無情,才能常勝。這麼多年,他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顧友松沒有吱聲,傅庭琛卻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了落地窗前。
寬大的落地窗,正對著花園。深秋金色的草地沐浴在很好的陽光裡,看著就充滿了暖意。可是陽光照不到他站的那個位置,光影很好的把他切割在了陰影裡,讓他的側影都顯得無比的沉鬱。
一片困惑的流雲掠過顧友松的心湖,在他的心中投下了一片疑惑的影子。
他突然生出一種感覺,幾乎要衝口問出。可是看見傅庭琛那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和抿的緊緊的嘴角,他又忍住了。
或者,有時候人們把自已的內心看的太清楚,反而是一種更大的痛苦?
傅庭琛並不笨。
顧友松知道。
所以……
“友松,需要注意些什麼?”
“額?”
顧友松正在腦子裡分析著傅庭琛的感情心路,後者卻出其不意地開口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傅庭琛轉過身來,望著他,面色已經平靜如常。
“你不是說為了孩子要對她好點?所以,需要注意些什麼?”
他做了個手勢,簡潔地說:
“你都一一寫下來。我會讓三姐照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