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橋兵變平息後,幾十年光陰如梭,一場因爭奪紅顏引發的戰爭逐漸被萬千子民所遺忘。
天啟二十一年,春夏之際的洛陽城內,車馬粼粼,人流如織,不遠處隱隱傳來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聲,偶爾還有一聲馬嘶長鳴。
在當今皇帝“懷仁、開放”的政策實行下,人口數量比之前朝翻了兩番,四國之間互通有無,那一張張恬淡愜意的笑臉、高高飄揚的招牌旗幟,處處盡顯東晉朝的繁華氣象。
洛陽西街兩旁店肆林立,一家生意紅火、裝潢門面頗具規模的成衣鋪子正門上高高懸起正紅金漆牌匾,“時錦莊”三個金漆大字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時錦莊”在它的新主人——蘇秉江,即我的父親大人打理下,家業越做越大,這兩年已躋身洛陽城前十名商賈鉅富中排名第三,且是其中唯一一家主理製衣類發家的家族。不僅在國都洛陽穩坐頭把交椅,還在河北、蘇州、杭州等地均有分店,父親趁著皇帝實行的政策風向,逐漸將家族大手伸向鄰近的北辰、南離和西夏國,生意遍佈世界版圖。
其規模之大、貿易經營之繁雜和管理之艱難,對父親而言,竟全然不在話下,每天在書房中翻閱商鋪賬冊、釋出指令,手下一眾人員聽令行事、各司其職,將一個商業帝國管理得井然有序。
我家雖姓蘇,但與那幾十年前慘死刀下、含恨而終的傾城佳人並非親族。
我的姨母林清沅早早便嫁予了戶部尚書柳延喬,姨夫本人乃是魯國公沈錦棠得意門生,與東宮太子關係密切,姨母膝下唯有一子,表哥柳應淮於十歲時便被選中任東宮伴讀直到如今,地位穩固,前途不可限量。
而伯父門下侍郎蘇秉文,被晉安皇帝封為“御筆”侍郎,是陳丞相的親信,在皇帝面前是炙手可熱的大紅人。母親林清玥生下三個女兒,雖然父親有三名姬妾,但母親卻比生下兒子的妾室們遠遠得寵,在蘇家的地位尊貴無比,主母地位穩如磐石。
大姐蘇清晚議親的夫婿乃是兵部侍郎方故禮的嫡長子方尚,之前姨母曾在家舉辦過家宴,邀了兵部侍郎一家過府相敘,方尚對我大姐溫婉嫻雅的美態所仰慕,便央了侍郎夫人為他求親。
論門第,我家僅僅只算商賈,而兵部侍郎乃是朝廷三品大員,士農工商,本朝雖民風開放,不過這門婚事也算是高攀。好在侍郎夫人和姨母一直都私交甚好,其中沒有話本里的多少曲折,挺順利的便定下了日子。
官商相交本就是同氣連枝,“時錦記”能有今日的大展宏圖、聲名遠播的一片大好氣象,未必全是父親自己兢兢業業和精明強幹的全部功勞。
而我,本是21世紀的一名普通白領,因為一場車禍,朦朧間穿越到了當時只有6歲的身體裡,醒來時渾身溼漉漉,對所有過往一概不知,家中人只認為我需要契機恢復記憶,沒有過多懷疑。
我帶著2000年文化的結晶來到這個世界,若想要得到名聲自然是輕而易舉,所謂過慧易夭,我本就出生在富貴之家,父母親將我當成掌上明珠嬌寵縱容,給予了我從小缺失的關愛,我亦將他們當成自己的親生父母來孝順,家中俱是一派親和團結的氛圍,此生如此這般過去也無甚。
一晃眼就過去了8年,至於重返現代社會,只待哪天可以得到一個契機。
洛陽城中,蘇府宅院微風習習,輕輕吹拂過案几上嫋嫋的紫檀香,細密的網格,一顆顆瑩白幽黑的棋子錯落有致地落在棋盤上,一步落子,一個抉擇;一盤章法,一場掠奪。日晷的晷針隨著太陽的西下而緩緩移動,象徵著時間的流逝。
我梳著一對雙耳髻,身穿一襲碧綠的翠煙衫,胸口、腰部和裙襬裝飾繁花圖案,襯得別有一番活潑可愛。我躡手躡腳穿過迴廊,斜倚在書房的紅木雕窗旁,睜大一雙好奇的眼睛向內張望,屋內的侍女和隨從見狀,正欲通稟,我將食指豎在唇上,示意他們噤聲。
書房內有兩名中年男子對弈,手執白子的男子正凝神觀察棋局,他身著黛綠描金的蜀錦裁製成的常服,英偉不凡,氣度卓爾,正是我的父親蘇秉江。
他對面端坐的書生看年紀左不過是三十歲左右,身材挺拔,丰神俊朗,雙眸如星辰般閃耀。一身玄色衣裳,沒有過多的刺繡裝飾,微風吹拂他寬大的衣袂,襯得他不似凡塵中人。
他分出些許心神,用眼角餘光偷眼往門外一瞥,正好瞧見悄摸的我,嘴角立時浮現些淡淡笑意。
我見行蹤已被莫先生勘破,不欲再躲藏,遂大方現出身形,一步小跑頃刻便至棋局旁,親暱地環抱父親手臂,撒嬌道:“爹爹前幾日去徐州前曾答應過我,若能將《清平調》記熟並現場背誦一遍,就教我射箭機弩之術,爹爹是君子,自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不許誆玉兒。”
父親聞言轉頭,放下手中白子,慈愛地撫過我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微笑道:“剛才莫先生還誇讚你聰明進益,是否真如先生所言呢?”
我微微撅嘴,不服氣道:“自然是真的,爹爹熟識莫先生多年,可曾見他打過誑語?”
莫先生見我如此淘氣,忍笑說:“玉晚天資聰穎,似她這般年紀,別家子弟猶恐玩心不足,她肯努力向學實屬難得,將來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蘇兄不必擔心。”
父親道:“既然如此,你且先背來給我聽聽。”
我立時高聲朗誦:“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整首詩詞一氣呵成,毫無阻滯。
父親聽罷,滿意的略略頷首,向莫先生投去一眼,目光中俱是藏不住的讚賞之意,他微笑道:“不枉費我當初央著莫先生對你悉心教導,多年成果終有進益,女子終歸不似男子般需要建功立業,只需習得些字詞,會算術,懂管家之道便可得夫家喜愛,以後你得靠你自己了。”
我心想,若是父親知道我不僅懂得他剛才所說的東西,還能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物理化學樣樣都懂點,他豈不是要驚呆了?剛才那首詩,我只消看幾遍就能記住,根本不需要任何老師教授,但老父親的一番心思,總得順他的意,也好掩藏我真實的思想。
剛才聽父親的意思,好似莫先生要離開,他的來歷很是隱秘,周易算卜、商賈之道、墨家術數、行軍佈陣均有涉獵,父親對他很是尊敬,他也時常對我們姐妹指點一二。每每聽他說起他的所見所聞,我總是心生嚮往,從他的經歷中可窺探人生奧義,如今聽說他要走,心中頓時不捨。
我急忙走進莫先生身畔,問道:“先生莫不是又要離開洛陽?這次欲往何處去?”
父親拿起一盞香茗輕輕啜飲,長嘆道:“先生明日便要啟程去北辰國,此行山高路遠,天氣嚴寒,我雖然心中不捨,但鴻鵠有志,我斷不能阻你高飛。”
莫先生說:“江公何出此言?你我相識多年,所圖大事怎可假手於人,我此人此生漂浮不定,浪跡天涯,無論是洛陽還是北辰,於我而言又有什麼分別?反觀江公,你兒女成群,家業龐大,枝繁葉茂,你的兩個兒子小小年紀卻隱隱已有你當年掌家風範,將來必能繼承你的衣缽,光耀蘇家門楣。”
得知莫先生肯定的答覆,我心中一黯,卻並非為了自己,眼神飄向書房西南方向的雲晞閣。
莫先生看出我眼神中的黯然,安慰道:“玉晚不必失落,我已備好禮物贈你,即使我不在洛陽,你也亦有良師相伴。”遂命身旁書童將一摞書卷捧來,目測約有十卷之多,他盡交付於我,認真說道:“我生平所學盡皆於此,現在全部都傳授於你,你想學的東西里面應該全都有,若有不明白之處,只管問你的父親。”
父親眼中劃過一絲不捨,他溫聲和我說道:“好玉兒,你且先回房,父親還有些事情要與莫先生商議,去告訴你母親,讓她晚上在東堂設宴款待莫先生,家中老小全部參加。”
我微微欠身,施禮退出書房,懷抱卷冊往玉染閣走去,途經荷鯉池。
池邊的柳樹被繁盛的柳條壓彎了腰,遠遠地我看見大姐清晚和二姐雲晚在鞦韆架上歡聲笑語,我被笑聲感染,忙喚來貼身丫鬟雀兒,將懷中書卷交予她,提上裙襬,大踏步走過去說:“走,我也要和姐姐們玩兒。”
說話間,我人已提步狂奔,雀兒在後頭著急追趕我大喊:“三小姐,您慢些,當心被裙子絆著,您等等奴婢......”
我一時玩心大起,將她的話當做耳旁風,任由小丫頭在後邊兒嘀嘀咕咕。
清晚眼見我這副沒規矩的模樣,一點也不訝異,無奈笑道:“你這個人,都多大了,還是沒點女兒家該有的模樣,我記著小的時候還是很文靜的,自從6歲後......”雲晚立刻接話說:“她本性如此,由得她去,且看父親如何頭痛,我們說她也是無用。”
我一口氣跑到鞦韆架下,正好看見清晚從鞦韆架上下來,一襲粉紅紗衣襯得她臉頰更顯紅潤,一面坐上鞦韆架,一面調笑道:“哼,你們說我的話我可都聽得真真的,回頭我去和母親告狀,說你們欺負我。”
清晚雲晚對視一眼,清晚伸出玉蔥般的手指輕點了點我額頭,嗤笑道:“有事你就只會去找母親,等過些日子我出嫁了,你就算是希望我欺負你,你也找不到了。”
我聽得此話,忽地眼神一黯,現在的大姐清晚剛過了18歲,正值最好年華,許了兵部侍郎的嫡長子方尚,上個月方家提聘禮過府,兩家商議後定下過了宮中花神節便迎娶大姐過門。三姐妹之中唯有大姐最有當年母親的風範,也最肖似母親,所以母親也最偏疼她。
母親林清玥出身於清貴門第,外祖父是文德殿大學士,大姐雖算不得姐妹中品貌最出眾的,但是她勝在氣質溫婉嫻雅,落落大方,頗有閨閣千金的氣質風度,很適合給世家做長媳。她為人寬厚,待人以誠,闔家上下對她又敬又愛,她作為長姐,無論是對嫡出還是庶出的弟妹都愛惜呵護,所以哪怕是最淘氣的我和最頭疼的弟弟都肯聽她的訓誡。
一想到與她朝夕相處的日子僅剩幾個月,心中就一陣悵然若失。
那兵部侍郎雖現在還在任,但過了明年中秋便要解甲歸田回山西祖籍安置,那嫡長子身上並無功名,且無意於官場,自然也是要隨父歸鄉,大姐若是嫁過去,定然也是要跟著夫君一同前去山西侍奉高堂左右。原本這樁婚事論門第便是蘇家高攀,全憑姨母和侍郎夫人平素裡的交情才結上,父母母親都對這樁婚事很滿意。
作為妹妹而言,依然覺得苦了清晚,洛陽距離山西路途遙遠,將來嫁過去,便不得時常見面寒暄。我知道她不想我們擔心她,表面上總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對父母親依然是十二萬分的孝順;在姐妹面前,她也依然是和往常一樣與我們說笑,對我們加倍的好,好像嫁的人不是她一般,但我總覺得清晚笑不達眼底,帶著些許的惆悵,今日亦是如此。
我甚至想到,下一個就是二姐,再下一個就是我,我將來的婚事是不是也是這樣被人隨意操縱?和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沒有過絲毫接觸就隨隨便便定下終身之約,沒有戀愛的過程,沒有經歷感情曖昧拉扯、戀情甜蜜和分離痛苦,就這樣匆匆許身和一個陌生人過一輩子。
還得為他生兒育女,照顧親族和家庭,想想就覺得痛苦,莫不如就此一輩子陪伴父母親終身不嫁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