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你會不會後悔?”
出於職業的責任感,醫生反覆和紀靈珊確認著她的決定。
紀靈珊默然坐在醫生的對面,久久不能作答。過了好久,她聽見醫生的聲音。
“紀小姐,你要怎麼決定?我需要你的答覆,外面,還有人在等。”
紀靈珊抬起大大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醫生。可是,只要稍微注意,就能夠發現她實際上什麼也沒看到,眼睛是失神的,完全沒有聚焦。可以想見,她心中現在一定是向北突然塞進一團亂茅草,五臟六腑都亂了方位,張牙舞爪地刺痛著。
醫生見她這個反應,無奈地搖了搖頭。其實也可以理解,這麼年輕的女孩子,突然被告知很可能這輩子再也做不了母親,這個事情放在誰的身上都不一定能夠接受的了。可是,既然已經搞出人命來了,要了不就好了?又不是未成年人。看她上次暈倒,男朋友似乎也很在乎她的。唉,這些年輕人,真是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要不你先回去,跟男朋友商量一下。這可是大事,事關你的一輩子的,馬虎不得。”
看她半天沒吭聲,醫生只好給出自已的建議。
紀靈珊他舔了舔嘴唇,艱難地擠出聲音:
“也就是說,這有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是這樣的嗎?”
“是的。”
醫生的回答,簡潔,肯定,明確。
像是突然被一悶棍砸在後腦上,紀靈珊的腦袋裡面“嗡嗡嗡”的亂響。
她突然有一點想要笑,笑這個世界實在是荒謬至極!
昨天晚上她還以為自已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難題,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小孩子無知的說話。她懷孕了,可她可以做人流,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很多男男女女不都是這麼做的嗎?也不多她一個。
昨天晚上,她就是這麼給自已做心理建設的。一夜未眠,她終於說服了自已。
可是,現在,她才發知道,命運對她的捉弄遠遠沒有結束。
要麼,永遠失去做母親的權利。要麼,選擇這個權利,卻要留下一個父親是自已仇人的孩子。她可以成為母親,傅庭琛的孩子的母親。
傅庭琛的面孔隨同他的名字,一起浮現在她的眼前。他那樣志得意滿地笑著,如同一個冷血的魔鬼,為自已對他們一家人造成的傷害洋洋得意。一想到她曾經和這樣一個人抵死纏綿,在他的身下婉轉承歡,紀靈珊就噁心的想要吐。
可這個孩子,卻會讓她一次次想起那些自已愚蠢和低賤的日子。
如果可以徹底忘掉那些時光,徹底撕下過去的日曆把它們燒成灰,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價又有什麼關係!
恨意和厭惡掩蓋了一切,紀靈珊一字一頓地說:
“我……決定了。我不要這個孩子。哪怕是一輩子也不能再做母親,我也不要。”
醫生的語氣裡有一些明顯的可惜:
“既然你一定要這麼做,好吧。我看你其他術前檢查的結果都沒什麼問題,既然這樣,明天上午你過來吧!”
在她離開前,醫生又補充了幾句注意事項:
“6小時內禁食禁水。還有,明天手術的時候,必須要家屬陪同。這是手術注意事項,自已回去看看吧。”
紀靈珊接過醫生遞過來的手術通知書和注意事項,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診療室。
這裡是婦產科,多的是新晉的孕婦和陪同來的家屬。準媽媽們一個個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等候叫號,身邊拎著大包小包水杯水果的,無不是自已的媽媽婆婆或者老公。
如果能夠和自已愛的在一起,共同孕育一個孩子,那應該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可是,這樣的事永遠不可能再發生在她身上了。可笑她曾經以為,這些不過是她唾手可得的幸福。
“阿琛,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會的,你還要給我生孩子呢。”
“我……不會懷孕吧?不行,我要去買藥來吃。”
“不要吃,那個對身體不好。以後,我會戴套……”
紀靈珊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了那幾張沉甸甸的粉色的紙。
是誰說過,愛與恨是一對雙生的姊妹?愛的時候有多甜,恨得時候就有多苦。她這一輩子,也許都不可能在知道糖的味道了。她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宿命的罪孽。
第二天上午,醫院大廳。
紀靈珊拖著沉甸甸的腿去搭上行的扶梯。
這是週一,醫院裡人頭攢動。雖然有導醫疏通行人,扶梯口卻依然像是水閘一般,人潮湧動。
上行和下行的扶梯並行。
紀靈珊往下行的扶梯口走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被下行的一個男人撞了一下。
這不過是很正常的碰撞,並沒有多大的衝力。可是紀靈珊心事重重未曾留意,再加上身體本來虛弱,被對方的肩膀衝了一下,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連手上粉色的手術通知單和幾張檢驗單都散落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高大的男子趕緊道歉,彎下腰忙著把紀靈珊扶起來。紀靈珊忍著痛起身,卻聽見對方吃驚地喚了一聲:
“紀小姐?!”
紀靈珊抬頭,立刻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這人竟然是阿華。
這人是傅庭琛的影子,既是他的手下,也是他寸步不離的保鏢。在傅庭琛做的那些壞事裡,或多或少都有這位阿華出的力。雖然他不是罪魁禍首,可是因為憎恨傅庭琛,紀靈珊也就順道憎恨阿華。
和傅庭琛有關的任何一個人,她都不想有任何關係。
紀靈珊甩開阿華的手,自已站了起來,臉上罩了一層薄霜。
阿華的手停在空中,不上不下的,略微尷尬。
紀靈珊沒有再看他,低頭彎腰,去撿那些已經被行人的腳踩滿了汙跡的紙張。阿華見狀,也趕緊彎腰幫忙去撿。
“這單子是……”
紀靈珊突然想到那手術通知單上的內容,立刻變了臉。她飛快地把單子從阿華的手上拿了過來,冷著一張俏臉道:
“是我爸爸的檢查單!都是拜你們所賜!”
她把幾張佈滿了鞋印的紙張胡亂地歸攏起來,塞進包裡,沒再看阿華一眼,擠進人流裡去,很快就消失在下行的人群中不見了蹤影。
阿華站在電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走遠,蹙起了眉頭。
剛剛撿起那幾張紙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瞄了一眼。檢驗報告上的那些數字他雖然看不明白,可是那張粉色的手術通知單上的字他卻是看的清楚的。
“XXXX年X月X日上午10點,在XX醫院四樓第一手術室……”
後面的他還沒看到,紀靈珊就把單子拽了回去。
阿華想了想,往樓層平面指示牌那走過去,站在那,找到四樓。
四樓,婦產科。
如同一道閃電在阿華的腦子裡劈過,所有的迷惑如同黑暗一樣,被照的雪亮。
阿華哆嗦著手,掏出手機。
現在已經是上午九點半。